第1章 卖妻求荣
“侯爷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,过两日便能送夫人入宫了。”
天刚泛白,管家的声音隐约传来,昏暗的室内,榻上女子猛然睁开了双眼,满目惊惧。
看着映入眼帘的鸳鸯百福帐,谢玖一时错愕。
她,不是死了吗?
“夫人性子刚烈,必定不肯好好配合,切不能让她不懂规矩,坏了皇上的兴致。”
耳边再度传来声音,是她的丈夫,威远侯吴榷。
恨意霎时从心底涌起,席卷四肢百骸,让谢玖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。
这一刻,谢玖终于确定,她又活过来了,醒在了吴榷强逼她入宫之前。
门外的对话并未停止,管家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侯爷放心,奴才已备好了合欢散,入宫前让夫人服下,以夫人艳冠京城之姿容,再有这合欢散催动轻易,定能让皇上尽兴。”
他的语气十分体贴,当真是全意为吴榷解忧的忠仆。
“玖儿是我原配发妻,我又何尝舍得将她送上旁人床榻,可我若不这么做,又如何能博皇上欢心,保住威远侯府这仅存的爵位,还有侯府众人的性命?”
吴榷的声音再度传来,似带着浓浓的愧疚与不舍。
“父亲战死,新皇登基,我虽俯首归降,换来一时平安,怕也难解他心中厌恶,听闻他喜好美人,只盼玖儿真能入了他的眼,不枉我忍痛割爱,只是,终究对不住夫人啊!”
“侯爷不必太过自责,您也是为了侯府的将来。”陈顺低声安慰。
吴榷叹了口气,“罢了,我再是不舍,也该为大局所顾,安排下去,五日后乞巧节,便送她入宫吧。”
屋内,谢玖听完这一切,眼中已冷若凝霜。
上一世这个时候,吴榷一反常态要送她去京郊山庄避暑,背地里却在和管家商议,送她入宫侍奉新帝。
被她撞破后,吴榷便也不装了,当即要强行把她押回京中。
她奋力挣逃,最后被逼至山顶断崖,失足坠落而亡。
那筋骨尽碎的剧痛,鲜血流失的恐惧,呼救无力的绝望,哪怕此刻已然重生,谢玖依旧清晰的记得。
可怜她死的那样凄惨不甘,却不曾想,这一切竟都是吴榷早早计划好的!
如今又听得对方如此一番故作愧疚深情的虚伪话语,更是让谢玖恶心的想吐,胸腔里翻滚的恨意愈发滚烫。
正在此时,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谢玖心头一紧,不敢妄动,尽力按捺住心绪,立即闭上了双眼。
随后便听得男子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缓缓靠向了床榻。
吴榷瞥了眼榻上,见谢玖依旧睡着,才放心离去。
殊不知锦被下,女子的双手已紧捏做拳,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。
待得确认吴榷已经走远,谢玖立刻坐起,翻身下榻。
门口忽然又传来响动,谢玖登时惊的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,却见是自己的陪嫁丫鬟春容。
“夫人,您起来了,侯爷已经起身,刚去上朝了。”春容道。
见是信任之人,谢玖才松了口气,忙是快步上前,一把扯过春容,并将门给关上了。
“快,叫上晴芳,我们即刻回谢家!”
上一世事发突然,她逃无可逃,如今重生,提前得知危险,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,得立刻离开这侯府才是。
春容见她慌张如惊弓之鸟,一时也顾不得多问,忙是点头。
叫来另一个陪嫁婢女晴芳,三人急匆匆便出府去了。
此时吴榷还并未对她有所防备,倒是让谢玖三人轻松离开了侯府。
等到了谢家大门口,马车还未停稳,谢玖便几乎是跳一般,从车上下来,提起裙摆便一路小跑着,迈进了谢家的大门。
来的路上,谢玖已将自己‘意外听见’的事情告诉了两个丫鬟,所以此刻春容和晴芳也是紧张又恼恨。
主仆三人逃也似的,一刻未停,径直冲进了谢玖母亲,杨氏的院子。
“娘!”
谢玖人还未进门,便急切的先唤了一声。
彼时屋内,杨氏正和谢玖的父亲谢明慎,一道用早膳。
忽然听得女儿的声音,顿时面上惊讶。
“玖儿?怎么这个时辰回来。”杨氏立马放下筷子,起身往外去。
刚一出来,迎面就被女儿扑了个满怀。
“娘!”谢玖从没有像此时一般渴望能在母亲身边,前世所受的委屈,还有今日重生而来,得以逃脱的后怕,在此刻汇聚成眼泪,簌簌落下,“娘!”
死而复生,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,一时竟说不出来,只委屈的重复着这么一个最让人依恋的称呼。
“哎,娘在呢,玖儿这是怎么了?一大早这样的委屈?莫不是姑爷欺负你了?快叫娘仔细看看!”杨氏见女儿这般模样,当真是心疼坏了。
慌忙轻轻给女儿抚背,柔声安慰着。
正在此时,父亲谢明慎的声音也从旁传来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谢玖抬头,便见父亲刚从屋内出来,此刻眉头紧皱的盯着她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,面上并不见半分关心。
往日疼爱她的父亲现在一反常态的冷漠,让谢玖不禁怔住,一时语塞。
“爹,我...”
“瞧你这慌慌张张的,像什么?哪有半点侯府主母的样子。”谢明慎沉声训了一句,“先下去洗把脸,收拾妥当了再来回话。”
看着有些反常的父亲,谢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而杨氏见丈夫语气不善,正想要开口打圆场,却被谢明慎一个眼神甩过去,压的讪讪闭上了嘴。
见状,谢玖心中顿时疑虑更盛,嘴边求救的话也生生忍了回去,未敢妄动。
主仆三人离开正厅,跟着杨氏院儿里的丫鬟先去了偏厅整理仪容。
离开之时,谢玖余光瞥见,父亲将管家招至身边,不知低语了些什么,管家随后便快步离开了院子。
瞧那神色匆匆的模样,似乎是去给谁传信一般。
想到这里,谢玖脚下不由一顿,脑海中陡然冒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凉的念头来。
她转身招来母亲院中的丫鬟。
“姑爷这段时间可有来过府上?”
“来过,还来了两回呢。”丫鬟答道,“但姑爷过来只同老爷在书房坐了坐便走了,不曾来给夫人请安,夫人心里还不高兴呢,小姐不知道吗?”
听得这话,谢玖拿着帕子的手不由暗暗收紧几分。
但愿,不要是她想的那样吧。
第2章 背叛
收拾好仪容,谢玖再度回到正厅。
杨氏忙招呼着她坐下一道用膳。
“说吧,一大早匆匆跑回来,是为何事?”谢明慎发问。
谢玖刚拿起筷子又放下,微微垂眸,“女儿做了噩梦,梦见爹娘遇害,女儿怕极了,所以清早便赶回府中,如今见了爹娘才略略安心,是女儿浮躁了。”
她说这番话时,谢明慎看似自顾自吃着碗里的菜,但眼神却一丝不错的紧盯着她的表情,明显是在仔细判断这番话的真伪。
察觉如此,谢玖抿了抿唇,故意拿出往日闺中时候撒娇的姿态来。
“女儿知错了,可是爹,女儿只是担心你们嘛!”
见状,谢明慎眼中似乎松动了几分,主动给谢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而后低声道。
“并非爹要训你,当今圣上以藩王之身起兵时,吴家领先帝之命平叛,若非你公爹死后,吴榷主动降了,哪能保命?”
谢明慎做语重心长之态。
“他那爵位,不过是皇帝为显自己善待前朝旧臣,才勉强留下,哪一日皇帝不悦,说削就削,你这样冒失,若被旁人寻了错处,参他一本,岂非惹祸。”
“哪儿有你说的那般严重...”杨氏刚想开口替女儿说话,就被谢明慎扫了一眼,不由戛然止住了声音。
“食不言寝不语。”谢明慎收回目光。
他这般说了,谢玖只得按捺心绪,默默用膳。
而当这顿早膳快用完时,府里的管家也从外头回来了。
进屋后便在谢明慎的耳边一阵低语。
听完管家的话,谢明慎的眼底似有警惕之色闪过,随后他放下筷子,便对谢玖道。
“今日你贸然从夫家回来,实在不妥,如今看过我和你娘,也该安心了,正好我去上朝,顺路就送你回威远侯府吧。”
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,真叫谢玖挑不出错来。
可如此着急,还要亲自把她送回威远侯府,怎么倒更像是怕她跑了一般呢。
那虎狼窝,谢玖自是不肯回去,可心中已对父亲生疑,又不敢轻易吐露实情。
为拖延一二,再想法子抽身,谢玖便提出要去更衣。
谢明慎自然不便连这个也拦着,只得让她快去快回。
而谢玖刚从屋里出来,便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,快速的从院子偏门离开。
“是陈管家的儿子!”晴芳低声惊呼。
彼时谢玖也已经看清对方是威远侯府的人,当即头皮一紧,一把捏住了晴芳的手,示意她噤声。
只是,这里此刻为何会出现威远侯府的下人?
谢玖不寒而栗。
恐怕是父亲见她清晨仓惶归来,疑心她知晓了什么,所以赶紧与威远侯府确认消息吧。
虽不愿相信自己分析的这一切,可偏偏事实就在眼前,再由不得她骗自己。
她的娘家人,她的亲生父亲,恐怕早已和她的夫家串通一气了。
难怪,难怪,前世她死前怒斥吴榷无耻,并以谢家的权势做威胁,欲逼吴榷停手,对方却无动于衷,根本不怕。
想到自己惨死之时,心中期待着的,是娘家人会来救她,一朝重生醒来,第一时间也是逃回娘家,想寻求庇护,谢玖的心中便是一片彻骨寒意。
原来自始至终,不管在哪一边,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个。
可笑她奔逃回来,却是把自己送进了另一个牢笼。
难道就要这么束手就擒吗?
谢玖咬了咬牙,返回屋内后,试着最后争取,“爹,我还想同娘再说会儿话,晚些自己回侯府,就不必您送...”
可谢明慎却直接起身道,“走吧,路上为父也有话要同你说。”
语气不容拒绝。
且那双眼睛紧盯着谢玖,一丝不错,仿佛一座牢笼扣下来,让人心中清楚的感觉到,插翅难逃。
第3章 传言未必可信
威远侯府。
谢明慎亲自送了谢玖回来。
比起吴榷的疏忽大意,他要谨慎许多。
直到亲眼看见威远侯府的管家将谢玖接入府中,才乘车离去。
谢玖看着眼前偌大的侯府,只觉得心中的愤恨与不甘前所未有的浓烈,灼的她眼眶滚滚发烫,恨不能一把火将这府邸烧成灰烬。
“小姐,咱们如今,该怎么办?”
春容和晴芳都是满脸担忧的看着谢玖。
早前逃回谢家,以为脱险的喜悦,早就被冲散了。
就算是她们两人,此刻也已经猜出,谢玖是被夫家和娘家一道算计了,根本是逃无可逃。
还能去哪呢?将她送回这火坑的,可是她的亲生父亲。
可她不甘心啊。
凭什么,凭什么她就要这样老老实实被摆布,被算计,被当做玩意儿送与人践踏耍玩?
重活一回,难道除了死,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么?
谢玖双目赤红,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皮囊,忽的自心底升起一股疯狂。
“我要入宫。”
“小姐,您胡说什么呢!”春容大惊失色,“一定会有别的法子的,他们未必知晓您已经察觉,这乞巧节还在几日后呢,咱们还能慢慢筹划...”
“我爹向来心细如发,他今日已起疑心,必定会让吴榷将计划提前,恐怕我们没时间了。”谢玖紧紧抿唇。
晴芳也急,“可是小姐,那新帝还是藩王时,好色暴虐之名便远扬京中,说老王爷过世才刚百日,他就在府中设宴作乐,还将当地青楼花魁接入府中侍奉陪伴,更是拉着当地官员与他一道,有不从者,他便杀之,这样的人,您岂能委身于他!”
可谢玖面上只有下定决心后的坚毅。
“拖延下去就是坐以待毙,破釜沉舟,兴许还能闯出一条路来,你们不必多说了,我已有决断。”
语罢,利落起身,避开侯府的耳目,去往了府中南苑。
那里养着吴榷搜罗来的扬州瘦马。
管家陈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送一位入宫,今晚恰好又是送人入宫的日子。
午后。
吴榷回府,听闻了谢玖早上离开的事情,果然心下紧张。
特意跑到后院来看了谢玖一回。
谢玖不想见他,称身体不适,闭门未出。
吴榷不放心,硬是闯进屋内,见到谢玖的的确确还在府中,这才罢休。
如此模样,愈发引得谢玖心中冷笑连连。
过不了多久,吴榷就该后悔,为何要盘算送她入宫。
吴榷不查,只吩咐人将侯府上下牢牢守住,不许谢玖再离开半步。
殊不知,当晚管家同往日一样,用一顶小轿将府中南苑养着的女子,送入宫中时,那覆面的纱巾之下,已经悄悄改换了面容。
宫中。
“皇上,威远侯府送来的美人到了。”
承明宫内,御前总管太监杨止安恭敬的哈着腰,低声提醒。
御案后,新帝赵行谨着一袭墨色金龙纹长袍,正阅看着手中的奏折。
闻言,唇角微勾,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威远侯倒是有心,这美人隔些时日便送一次,真是难为他搜寻这么些绝色了。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杨止安跟着笑,“要说讨皇上欢心呐,威远侯当属最下功夫的。”
“他能不挖空心思么,你可知这堆奏折里头,有多少是让朕剥了他的爵位的。”
赵行谨将手中的折子往案上一扔,狭长的凤眸中暗光涌动。
杨止安将腰躬的更低些,“那皇上今日可还要见这威远侯府送来的人?”
“朕今日乏了,先带下去吧。”赵行谨摆手。
却见杨止安没动,不由面露不悦。
“怎么了?有话快说,在朕面前还敢藏着掖着。”
“奴才不敢!”杨止安慌忙跪下,“奴才是想告诉皇上,今日威远侯府送来的女子,非比寻常,是...是威远侯的夫人,谢氏。”
听得此话,赵行谨敲击着桌案的手指忽的顿住,旋即面上便显出几分玩味来。
“呵,听闻前朝京城绝色共有四位,这谢氏便是其中之一,吴榷可还真舍得下血本,竟然连发妻都给朕送来了。”
“是啊,谢家乃书香门第之首,谢首辅的嫡女,奴才想着,皇上或许有兴致一见,所以斗胆多嘴。”杨止安立即道。
赵行谨敛了敛眸,半晌后才开口。
“那就,带上来吧。”
杨止安应声,迅速起身,快步退了下去。
不多时,谢玖便被领进了殿中。
“夫人自己进去吧,奴才告退。”
行至中堂屏风处,杨止安便停下了脚步。
谢玖微微颔首,待得他离开后,才深吸一口气,绕过屏风,进了内殿。
“妾身,参见皇上,皇上万岁金安!”
入了内殿,谢玖并不敢妄动,头也不抬,恭顺的跪下行礼。
可良久,也不曾听得回应,谢玖不由头皮发麻,摸不清这殿中究竟有没有人。
在她跪满一盏茶的功夫后,于视线边缘处,终于出现了一双龙纹履。
“抬头,让朕瞧瞧。”
男子轻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伴随着一道目光在谢玖的身上来回扫了一遍。
谢玖只觉得这目光叫她浑身压力倍增,不像是登徒浪子的无礼打量,更叫人觉得是上位者带着威压的审视,似要将人看穿一般。
顶着这般压力,谢玖顿时心中对这位新帝的警惕只增不减。
直觉告诉她,传言未必可信,当今圣上恐怕不是那般色令智昏之辈。
想到这些,谢玖立刻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策略,将故意做出的魅惑之态,统统收敛了回去,抬头之时,面上一片娴静。
只那双微红的眸子,隐隐透出几分强撑着,不叫自己露怯的柔弱。
而当看到谢玖的面容时,赵行谨却是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眸子。
眼前女子娥眉曼睩,面如芙蓉,肌肤光洁若无瑕白璧,嘴唇绯红若膏,此时着一袭桃色薄纱,娉婷婀娜的身段若隐若现,当真也配得上绝色之名。
尤其这强作镇定的模样,着实有些惹人怜惜,且那娇美的脸上不见一丝妖媚讨好之态,便少了庸俗,更添几分矜贵,叫人不由生出不敢随意轻怠之感。
只是赵行谨眼底的惊艳仅仅一闪而过,随后面上便扬起了带着戏弄之意的笑来。
“朕还以为这高门世家的贵女都是宁折不弯的,没想到竟也愿意如此委曲求全。”赵行谨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谢玖,“夫人,可当真愿意伺候朕?朕倒是还真的未曾尝过,这旁人之妻的滋味呐。”
边说,边微微俯下身来,一手勾起了谢玖的下巴,迫使谢玖目光与他交汇。
谢玖哪里受过如此轻浮对待,不由眸光微闪,心里咚咚跳了两下。
可看清对方模样后,却也不再慌乱。
赵行谨的皮囊亦是优越,生得一双凤眸,眼尾挑起,自带一股浪荡子的邪气,鼻梁高挺,唇红齿白,竟有些女相的精致,但因为习武之故,丝毫不显一丝阴柔之态,反倒英气坚毅。
可偏那双眼里的笑意实在虚伪,让人觉得他更像一只伺机而发,随时会咬断猎物脖子的狐狸。
前朝异姓藩王拢共两位,旧帝昏庸多疑,狭隘阴狠,以谋逆罪,早早灭了其中一位藩王满门。
而赵行谨能在这般情况下,从自己父亲手中承袭爵位,并保住,后又在旧帝微弱时,伺机而起,短短不到两年就夺了这天下。
这样的人,当真会被女色所诱吗?
而今见到,虽对方做着登徒浪子的轻佻模样,但谢玖心中已然明了,她赌对了,赵行谨一定不是酒色之徒。
所以此刻面对赵行谨的故意调戏之语,谢玖先是娇媚一笑。
“皇上乃天下共主,至尊至贵,能服侍皇上是莫大的福气,妾身自当愿意。”
说到这里,话语一顿,转而收敛媚态,正色几分。
“但妾身前来,更是想与皇上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
赵行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,登时笑出声来,笑过之后,眼神似打量玩意儿般在谢玖身上扫了扫,声音低幽。
“夫人想与朕做交易,这倒是稀奇,可朕却没什么心思和夫人做交易,朕唯独只看上了夫人的绝色之貌啊。”
“妾身能为皇上略解国库空虚之忧,只求皇上能替妾身报仇!”
谢玖目光灼灼,丝毫不被他所影响,虽是跪着,彼时却挺直了腰背,直直的对上了赵行谨的眼睛。
没想到她会如此认真,赵行谨倒还真有了几分听她说下去的兴致,似笑非笑道。
“报仇?你一个深闺妇人能有什么仇要朕帮你报?不过,只要你真能替朕解几分国库空虚之忧,朕,自然也什么都能赏你。”
闻言,谢玖也不在乎对方像是在与她开玩笑一般,直接将自己手里握着的牌,一一摆了出来。
赵行谨起先还笑着,越听,面色越收紧起来,到最后,看向谢玖的眼神已然是变了。
“这些东西,可都是对威远侯府不利的,你是想要朕替你报什么仇?”
“妾身要报仇的人,就是威远侯吴榷!”谢玖眼底升腾起浓烈的恨意。
赵行谨微微眯起眸子,“他可是你的丈夫。”
“他行卖妻求荣之事,无德无耻,妾身只恨嫁错了人,如今在妾身心里他只是仇人罢了。”谢玖面上染了一层寒意。
“为何不向你母家求助?谢家这等名门望族,想来不会看着女儿如此受夫家欺辱吧。”赵行谨道。
而他一提到谢家,谢玖心里的怒火便更盛了,咬牙道,“家父,早已同吴榷沆瀣一气。”
看着谢玖面上对谢家毫无掩饰的恨意,赵行谨眸子暗了暗,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了一盘棋。
紧跟着赵行谨面上便一扫方才的冷意和质疑,换上了心疼和怜惜之色。
主动伸手,将跪地的谢玖拉了起来。
“真叫朕心疼,吴榷有眼无珠,如此美人却不懂得珍惜,往后,就待在朕身边吧,朕一定好好待你。”
殿外。
杨止安望着那紧闭的大门,咂了咂嘴,面上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威远侯当真是对皇上毫无保留,一片孝心呢,连发妻都肯献上,啧啧,满朝文武,谁能有他这份儿舍得?”
旁边站着的小太监听得此话,都闷着头低声发笑。
而片刻后,殿内赵行谨的声音响起。
“传朕旨意,威远侯夫人谢氏,出身名门,端庄淑睿,性行温良,知书达礼,即日起特召入宫中,任文熙公主之蒙师!
第4章 无耻至极
夜幕降临。
威远侯府的大门刚要关上,门房便见一队人马快速朝着这边奔来。
为首之人一副内侍的装扮,瞧着像是宫中来的。
门房不敢耽搁,慌忙重新将府门打开,恭敬迎出去,又着人去府内报信。
片刻后,吴榷匆匆自院内赶来,这个时辰他都沐浴完,已经躺下了,对于宫中忽然来人,心中不免紧张。
见着了已经在外厅坐下喝茶的人,脸上立马就堆起了笑。
“庆公公,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,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?”
来者是承明宫的二把手,杨止安的徒弟,庆冬。
见吴榷来了,庆冬又抿了口茶,随后才扬着笑脸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,“奴才前来,是恭喜侯爷的。”
“这...何来的喜啊?”吴榷面露疑惑。
庆冬只将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递上,“侯爷自己一看便知。”
吴榷顿时变了脸色,是圣旨。
心中百般忐忑,吴榷不敢耽搁,立马接过来。
匆匆看罢,立马抬头望向庆冬,眼中显出慌乱不解来。
“公公,这...这是何意啊?”
好端端的,皇上怎么会忽然下旨召谢玖入宫做文熙公主的蒙师呢。
庆冬倒是依旧笑着,不急不缓道,“今晚夫人进宫,与皇上相谈甚欢,皇上欣赏夫人之才德,故此特召入宫中,任公主的蒙师,贤妃娘娘早逝,公主颇得皇上怜爱,夫人能为文熙公主启蒙,可见皇上信得过夫人的才学呐!”
说到这里,庆冬那双小眼睛眯了眯,故意道。
“只是夫人这段时日需陪伴公主,怕是要在宫中住上些日子,侯爷可别太过惦念才好。”
这一席话灌进吴榷的脑子里,吴榷整个人登时如遭雷击。
不对,这不对,谢玖不是还在府中好好待着,等过两日,才会被他献给皇帝吗,怎么今晚会忽然去了宫中?
吴榷迅速将目光扫向一旁的管家陈顺,陈顺此时也是懵的。
今晚他送进宫里的明明是那名唤作燕儿的扬州瘦马,怎么会变成谢玖呢?!
“怎么,侯爷这是不高兴?”庆冬见吴榷面上青白变换,不见笑意,立时脸色阴沉了下来,“侯爷,满朝官眷,夫人这可是独一份儿的圣恩,侯爷莫非觉得夫人入宫教引公主,是受累了?”
庆冬的话犹如当头一棒,砸的吴榷阵阵发蒙,冷汗乍然从背后冒出。
纵使他还没搞明白当下的情况,也不敢再耽搁,赶紧将圣旨收好,立即恭敬开口。
“不敢不敢,公公误会了,只是事发突然,我一时惊讶而已,能得皇上下旨亲召,为公主启蒙,是拙荆的福气,也是侯府的荣光。”
说这话时,吴榷几乎是咬着牙,脸色如吃了苍蝇一般。
而见他还算懂事,庆冬才稍显满意的露了个笑。
“好了,既通知了侯爷,奴才还得回宫里交差呢,夫人于宫中小住,没有熟悉的人侍奉,怕是不便,奴才前来顺便也将夫人的贴身侍女带回去。”
“是,是,应该的。”吴榷点头,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让人去把春容和晴芳给叫了过来。
待得一行人离开,吴榷才抖着身子,大口喘着气,跌坐在了椅子上。
陈顺刚要上前安抚,就被他抬脚猛地踹在心窝处,惨叫一声,重重摔在了地上,
“刁奴废物,坏我筹划!”吴榷心底此刻恼怒至极,又是一脚踹了过去。
原本他将谢玖献上,赵行谨若是瞧上了谢玖,必定念他献美有功,奖赏于他,可现如今谢玖自己主动献身,赵行谨岂会念他半分功劳?
还有方才庆冬送来那道圣旨,什么特召入宫中教习公主,分明是赵行谨强夺臣妻,还弄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,逼得他被戴了绿帽子还要谢恩,简直无耻至极!
至于谢玖主动献身,此刻更叫吴榷恼恨。
“贱妇,这个贱妇!竟敢如此不守妇道,不要脸皮!”
他怒骂叫喊着,将厅里的摆件摔碎了一地,然而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待得他发泄之后,无力的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时,宫里,春容和晴芳已经在承明宫的偏殿里,同谢玖团聚了。
“小姐!”晴芳抱着谢玖,哭得泪眼朦胧,“小姐,您受委屈了!”
春容也不停擦拭自己的眼角,但还是提醒,“低声些,叫人听去了,当心生出是非。”
是了,不管内里如何,明面儿上,入宫便是福气,怎么能提委屈二字。
尤其眼下还是在承明宫。
“春容说的是,宫里规矩森严,咱们如今尚处困境,不能大意。”谢玖一左一右牵着两人,眼角微微泛红。
主仆三人互相安慰过后,谢玖才问起威远侯府的事。
得知吴榷气的面目狰狞,却在庆冬面前大气都不敢出,窝窝囊囊的憋着,谢玖心里对这个男人的厌恶顿时更盛了几分。
“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么?且等着吧,这威远侯府的大热闹,还在后头。”
闻言,春容和晴芳心里都是暗暗解气,面上的恼意散了不少。
只是情绪平复下来后,晴芳又面露担忧的看向谢玖,语气吞吞吐吐道,“皇上,他没,没伤着您吧?”
晴芳问起这个,谢玖的眉头倒是微微蹙了起来。
“皇上他并未碰我。”
其实眼下谢玖心中也有些焦躁。
她原以为赵行谨并非酒色之徒,她便只需要和对方以利益做交换便足够了,不必真的献身。
毕竟自己是嫁过人的,赵行谨身为帝王,身边什么样的女子没有,怎会真的对她感兴趣呢。
可没想到赵行谨竟将她留在了宫中。
说是做公主的蒙师,可明眼人都晓得,只是寻个借口留她在宫中罢了?
只是赵行谨又并未碰她,难不成是准备改日再临幸她?
可谢玖隐隐又觉得赵行谨似乎在她身上另有所图。
但赵行谨所图究竟是什么,谢玖现在脑子还有些混乱,有些猜不透。
不过无论如何,她都要先好好的活下去,重来一回,更当惜命。
日后有的是时间,慢慢把所受之痛,千倍万倍返还。
伤害过她的人,一个也别想逃掉!
第5章 她也是他的刀
次日天明。
赵行谨昨晚下旨命谢玖任公主蒙师的事儿,已经在前朝后宫传遍。
请蒙师不算什么稀奇事,不止是公主,高门大户的闺秀也都会请闺塾师,教引女儿,或是送女儿们去女学。
可是这圣旨是晚上下的,且当晚,甚至到现在,谢玖都未曾出宫。
说是陪伴公主,可究竟是陪谁去了,众人能咂摸不出味儿来?
吴榷昨晚受气太狠,今日更不想面对众人的讥讽嘲笑,所以告了病假,没来上朝,而这就导致谢明慎成了一众官员的话题中心。
毕竟是谢玖的亲爹嘛。
“谢首辅,恭喜恭喜啊。”
同在内阁,位居次辅的魏章,笑着向谢明慎拱手。
“首辅之女能被皇上选中,任公主的蒙师,如今可是满京城独一份儿呢,可见谢家教女有方,不愧为第一书香门第呐。”
魏章乃是赵行谨做藩王时,麾下的第一谋臣,如今赵行谨坐了这江山,魏章算得上是谢明慎最大的政敌。
若不是谢明慎经营多年,在举国文人学子心中树立着良好的清正廉明形象,做事素来又谨慎,不留把柄,又背靠谢家这个第一书香世家的招牌,否则恐怕赵行谨夺下皇位时,就要废了他的首辅之位,让魏章坐上去了。
这也是为何谢明慎会同意吴榷,将谢玖献入宫中的原因。
他如今也深感权位不稳,亦是寄希望于这种途径,来稳固自己的乌纱帽。
吹枕边风虽上不得台面,但却素来管用。
“多谢魏大人,小女能入皇上的眼,侍奉公主身侧,是她的福气。”谢明慎笑了笑。
昨晚威远侯府发生的事情,他早已知晓。
稍稍复盘,心里就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经过这一夜的思量,谢明慎此时已然决定,同吴榷划清界限,往后只认谢玖这个女儿。
毕竟谢玖如今跟了赵行谨,那与吴榷的夫妻关系往后就是名存实亡。
在谢明慎看来,以赵行谨目前举止肆意,不喜受规矩约束的作风,迟早会正大光明的把谢玖纳入后宫。
如今做公主蒙师的借口,只会是暂时的过渡。
而等谢玖入了后宫,想要立足,岂能没有娘家帮扶?
亲生的父女,利益又将会重归一致,从前有什么嫌隙都该抛开才是。
况且他并不曾亲口承认,他与吴榷串通,就算将来谢玖心中记恨此事,要追究计较,他只要坚决不认,再放下父亲的架子,说些软和话,想来父女之间也就能重归于好了。
日后谢玖得宠,他照样也得利。
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,所以此时谢明慎丝毫不在乎魏章,以及其他人的阴阳怪气。
面上笑呵呵的,像是真的高兴。
如此,不少故意前来讥讽的人,都是自讨没趣了,暗暗在心中骂着谢明慎也是个不要脸皮的,便就散了。
只是也总有那么几个头铁的。
这不,早朝开始后,便有人跳出来,说谢玖任文熙公主之蒙师没有问题,但臣子家眷岂能随意留宿宫中,于礼不和。
但这些人劝的认真,赵行谨坐在高位之上,却是一副漫不经心,爱答不理的样子。
他充耳不闻,这些大臣就越说越没劲。
毕竟谢玖入宫,现下是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罩着,这些人也不好撕开脸皮,直接说,皇上你岂能和臣子之妻有染吧。
所以不多时,声音便就渐渐熄了。
等到这时候,赵行谨才掀了掀眼皮子,不紧不慢的开口。
“都说完了吗?”
此话出口,底下众人立刻全都安静了。
赵行谨的目光在众朝臣身上扫过,而后从将手边的一叠纸扔了出去。
“既然说完了,那就看看这些吧,朕说这国库何以空虚至此,原来都叫这些蛀虫给贪墨了!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,底下不少官员霎时变了脸色。
站在百官最前列的谢明慎倒是镇定,同魏章一起,上前捡起了地上的东西,翻看一番后,立刻都做惊诧恼怒之状来。
“皇上,这些人当真是胆大包天,竟敢贪墨如此多的军银粮草,其罪当诛!”魏章率先开口。
而后便转头瞪着谢明慎,“谢大人,这里头可有不少人同威远侯吴榷关系甚密,想来吴家定有参与其中,吴榷可是你的女婿,此事你又参与多少?!”
“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谢明慎面色不变,立刻反驳,并冲着赵行谨拱手。
“皇上,且不说这些东西上提到的人,究竟有没有与吴家勾连,就算吴家有参与其中,臣也绝对未曾与之同流合污,望皇上明察!”
上首,赵行谨似乎对谢明慎的话深信不疑,此刻正连连点头。
“嗯,嗯,朕相信谢首辅定不会与这些蛀虫沆瀣一气,昨日朕见到威远侯夫人,夫人知书达理,温婉贤良,谢首辅如此教女有方,定也是清廉正直!”
他这一席话出口,像极了色令智昏,爱屋及乌之态。
见状,谢明慎不由暗暗松了口气。
往日赵行谨对魏章的话,都是很看重的,换做寻常时候,赵行谨定然会顺着魏章的话,让人也查一查谢家。
而此刻谢明慎感受到赵行谨对他态度的变化,真是庆幸女儿入了宫,并立即决定,要抓紧同女儿修复关系,以免日后女儿不肯为自己所用。
赵行谨似乎真的半分没疑心谢明慎,收回目光后,只沉声吩咐
“大理寺卿听令,即刻着人查办官员贪墨军饷一事!”
丢下这句话,赵行谨便宣布散朝,起身离去。
谢明慎也是匆匆出宫,赶紧暗中叫来了自己手下的几个亲近大臣,商量对策。
凭他的经验,赵行谨绝对是要以此为开头,着手查办朝中贪腐之事了。
他手里干不干净,他自己最清楚。
不能掉以轻心,要早做应对才是。
而相较于谢明慎的紧张小心,此刻承明宫内,谢玖倒是清闲。
虽然她被任命为公主的蒙师,可赵行谨却没安排人带她去见文熙公主,只叫她暂住在承明宫的偏殿之中。
谢玖便意识到,赵行谨这是拿她做戏呢。
公主的蒙师哪儿有住在皇帝居所的道理,这分明是在告诉旁人,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。
但更多应是做给谢家瞧。
一夜琢磨,谢玖大概猜到了赵行谨留她在宫中的目的。
利用她,对付谢家。
前世,谢玖深信父亲的为人,不曾察觉什么,如今重活一世,见父亲与吴榷沆瀣一气,让谢玖意识到,父亲这官儿做的,怕是没那么清廉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,赵行谨能乐见谢明慎这样的人一直占着首辅之位?
可谢家树大根深,谢明慎声望过人又不留把柄,想要除掉,非得徐徐图之才可。
自己想报仇,不过是针对吴榷和谢明慎两个人,但赵行谨图谋更多,他想的是拔除整个谢氏一族,乃至依附于谢氏的朝臣们。
可真是与虎谋皮啊,谢玖垂眸,心中轻叹。
原以为是她借赵行谨的手为自己报仇,如今看来,她也已经成为了赵行谨手里的一把刀,为他所用。
那将来她没有了用处,又会是怎样的下场呢?
谢玖不敢深想,只觉得刚下了刀山,前路又是火海。
正当谢玖陷入这烦忧之中时,偏殿的门被叩响,外头传来了杨止安的声音。
“夫人,皇上请您去正殿说话。”
第6章 识趣儿
“妾身,参见皇上。”
正殿,谢玖独自进去,见了人,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嗯。”赵行谨正坐在窗边软塌上,闭目养神,这会子懒懒掀开眼皮子,扫了谢玖一眼,“这衣裳倒是还算衬你。”
说这话时,他眸中似有笑意,像是对自己挑选的东西,颇为满意。
昨日谢玖进宫,是悄悄顶替了府里准备的扬州瘦马来的,穿的那身轻衣薄纱,是管家陈顺准备的,着实媚俗了些。
赵行谨不爱看,所以今儿特意让杨止安照他的吩咐,寻了套衣裳来。
谢玖肌肤白皙,但并非瓷白,而偏粉白,肌肤里透出来的血色,显得人娇嫩又健康,如三月桃。
身量虽纤细,却也凹凸有致,曲线恰到好处,不过分丰腴,也不寡淡干瘪。
所以赵行谨给她挑了身嫩绿色的交领束腰长裙,显得人娉婷婀娜,婉约动人。
今早梳妆时,谢玖又留了心,特意让春容给她打扮的清爽简单些,所以此刻配上这身衣裙,可谓清丽曼妙。
“皇上的眼光自然极好。”谢玖莞尔。
赵行谨挑眉,身子一歪,靠在了迎枕上,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茶几。
谢玖会意,缓步过去,擦了手,挽起袖子坐下来烹茶。
高门闺秀,插花沏茶这些都是必修课,自然熟练。
葱白的手指端着玉盏,动作干脆流畅,颇是赏心悦目。
赵行谨边看,边闲闲开口,“吴榷今日早朝告假了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谢玖面上顿时覆了层冰霜,眼露讥讽。
“欺软怕硬者,其行有三,一曰谄媚,二曰畏惧,三曰回避。”
说着,将泡好的茶,奉至赵行谨手边,声音淡淡。
“见软则欺,见硬则避,贪生畏死,虚伪虚荣。”
这番话说完,引得赵行谨笑出声来。
“瞧着温婉可人,不曾想这张嘴倒是锐利的很。”
语罢,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。
“嗯,烹茶的手艺确实比那些宫女要好些,没糟蹋朕这些茶叶。”
“皇上谬赞。”谢玖垂眸。
“别站着说话。”赵行谨一副随意的样子,示意谢玖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,“你就没什么想问朕的?”
今日早朝上,赵行谨丢给大臣们看的,那些个关于朝中官员贪污腐败的证据,可都是谢玖提供的。
吴榷母亲早逝,一位胞妹去年刚及笄,威远侯府的庶务一直都由下人分管,也因此,谢玖刚嫁过去就住持中馈。
虽说她手里管着的只有家里的账目,但她知晓的可不仅只有那点家务事。
威远侯府的银子怎么来的,府里明面儿上,暗地里有多少财产,她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当然,这也得益于她和吴榷刚成婚半年,赵行谨这位郢王就从封地安陆府起兵造反了。
吴家祖上乃是前朝开国名将,吴榷的父亲,老威远侯当即就被任命为主帅,前去平叛,吴榷自然也跟着一起。
两位男主人一走,谢玖便成了整个威远侯府的当家人。
也就是这段时间里,谢玖把侯府上下摸了个清楚。
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妾身相信皇上会说到做到,威远侯府若有变故,妾身自然也能听到消息,无需多问。”谢玖语气从容。
也不扭捏,捧了盏茶,在赵行谨旁边坐下。
昨晚赵行谨已然说出让她往后待在他身边的话,那她往后,就该把自己当做赵行谨的人。
就算两人之间还未发生实质性的关系,但她昨晚这一留宿,外人眼里,她就是已经受过宠幸的了。
既如此,还管什么避嫌。
赵行谨瞧着她不装,只觉得谢玖还算识趣儿,不是那些既要又要的,倒是不招人烦,便主动道了句。
“朕已经让大理寺去查了,估计很快就会查到威远侯府头上。”
“那妾身恳请皇上,能暂时留吴榷一命。”谢玖抬眸,“这样就死了,实在便宜了他。”
此话出口,引得赵行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倒是够狠心。”
“若皇上是被出卖背叛的那一个,只怕会比妾身做的更狠。”谢玖面上坦然。
闻言,赵行谨轻笑一声,“敢这样说朕,胆子不小。”
谁在他面前不是赞他仁义宽善?
“妾身素来是不喜欢来虚的,何况在皇上面前,本该赤诚,为人臣者,岂可欺瞒?”谢玖放下茶盏,面上露出盈盈笑意,“不过皇上要是不喜欢,妾身也能说些好听的。”
语罢,面上做出仰慕之态来,轻咬了咬红唇,声音宛若黄鹂道。
“皇上如此英明神武,俊逸出尘,又心怀天下,励精图治,仁爱厚德,大靖能有皇上这样的君王,实乃普天百姓之福,妾身能伴君侧,此生无憾了。”
见过做戏的,没见过当着自己的面儿,说演就给来一段儿的,赵行谨瞧着眼前女子,当真是心里微妙极了。
怎么说呢,有趣。
啧,真是有趣。
可他怎么又不太喜欢这女人一副万事在握的淡然样子呢。
于是下一刻,赵行谨忽的伸手,一把拽过谢玖,将人揽入了怀里。
谢玖心下没防备会有这一出,整个人是狠狠撞在了赵行谨的胸口,鼻尖传来淡淡龙涎香的气味,男子的体温环绕身周,立刻让谢玖绷紧了身子。
说话归说话,动动嘴的事儿,倒也没什么,可举止礼仪方面,她活了两辈子,都不曾这样放肆过。
哪怕与吴榷成婚快两年,但两人几乎没什么感情,从来例行公事,哪儿有打情骂俏的时候。
所以谢玖的脸上是不可控的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。
见她如此真实的失态,赵行谨的心里就舒畅了。
手指轻抚过女子脸颊,唇角微勾,“既如此仰慕于朕,不如今晚就在正殿宿下吧。”
大约是对方眼里的浪荡之意太真实,谢玖一时都分不清对方是否在做戏,心里不由紧张起来。
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,外头便隐约传来杨止安的声音。
“娘娘,娘娘您不便进去呐!”
紧跟着又是一道清晰的,女子带着怒气的声音。
“你拦什么?为何不让本宫见皇上,是谁在里头伺候?”
第7章 故意为之
“皇上,这...”
谢玖转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看向赵行谨,欲言又止。
此刻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也被打破,赵行谨眼底似有烦躁闪过。
也不知是被坏了兴致,有些不快,还是不太想见外头的人。
总之这会儿松开手,让谢玖从他怀里离开了。
“杨止安,让庄妃进来。”赵行谨理了理衣裳,坐正身子。
“听见了吗?还不让开!”
外头的女子听得赵行谨的声音,语气愈发不客气了几分。
是个乖张的。
谢玖心里默默道。
很快,一个身着玫红色宫装,梳飞天髻的明艳女子,也就是赵行谨口中的庄妃,快步进了殿内。
光是听脚步,便知她这会子心情不太美妙。
果然,开口就是带着几分怨气的撒娇。
“皇上,您之前答应,今日下了早朝就去陪臣妾的,臣妾今日在延庆宫没等到皇上就罢了,特意让人做了点心拿来承明宫,竟也不得见皇上。”
“朕今日政务繁忙,一时抽不开身,等忙完了自然去瞧你。”赵行谨面上笑的温和,“好了,别生气了,做了什么点心?拿来给朕尝尝吧,正巧朕喝茶觉得寡淡了些。”
庄妃听得这几句安抚,依旧是没完全消气。
尤其是她一进来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谢玖。
昨晚的事情,后宫如今也已传遍,于嫔妃们而言,即便谢玖未曾进后宫,但也成了分宠的人,加上谢玖这特殊的身份,庄妃对谢玖可真是没好脸色。
“皇上,她是谁啊,臣妾怎么都不曾见过宫里有这位姐妹。”
明知故问呢,谢玖心里晓得,庄妃是在故意羞辱她,说她没有名分。
不过谢玖可不太在意这三言两语,只平静的行了个礼,“臣妇谢氏,见过庄妃娘娘。”
她开了口,庄妃却只瞥她一眼,不予理会。
装作给赵行谨拿点心,直接忽略了谢玖。
“皇上尝尝这个紫云糕,臣妾让人改良了配方,添了些薄荷进去,吃着更清凉,如今天热,正合适呢。”
她本想借此举动晾着谢玖,让谢玖保持行礼的姿势,多待一会儿,可谢玖出身高门大户,从小见过的贵妇们磋磨人的手段,那可是多得很。
庄妃这点小心思,谢玖都不想理会。
直接起身了。
果然,见她起身,庄妃当即就似抓住了错处一般,厉声质问。
“好不知礼数,本宫让你起来了吗?”
语罢看向赵行谨,撅嘴不满道,“皇上,您瞧瞧,妾身听说您让她给二公主做蒙师呢,她自己都礼数不周,如何能教导公主?”
二公主便是文熙公主了。
如今宫里皇嗣共四位,大公主和三公主为皇后周氏所出,二公主生母贤妃已过世,还有一位四皇子,是庄妃生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庄妃如此张扬,毕竟她眼下是唯一一个生了皇子的嫔妃。
若换做从前,谢玖定然是忍了这一遭,可如今她历经一回生死,心态早已不同。
能当场反击的,忍什么忍?
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,没得难为自己。
所以当即开口,“娘娘恕罪,臣妇见娘娘与皇上相谈甚欢,想着娘娘许是忘了叫起,便就自己起身了,想着免得旁人瞧着,以为娘娘是故意刁难臣妇,倒是有碍娘娘贤良之名,绝无不敬娘娘之意,若娘娘不悦,臣妇这就给娘娘赔罪。”
语罢,便要蹲身行大礼。
庄妃被她戳穿了小心思又被强行戴了高帽子,这会儿自然不能叫谢玖赔什么罪了。
否则岂不是真应了谢玖话里的故意刁难。
这会子在赵行谨面前呢,可得保持好形象。
于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摆摆手,“好了好了,本宫哪儿有不悦,不过是担心你不懂宫中礼数,教偏了公主罢了,你懂事自然最好。”
“臣妇谢娘娘宽恕。”谢玖笑了笑,而后看一眼赵行谨,“娘娘放心,皇上既然将公主交给臣妇,臣妇绝不敢不尽心,一定竭尽所能,教好公主。”
她这举动落在庄妃眼里,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。
心里的火气又冒起来,但又不好发,只得对着赵行谨道。
“皇上,您都好几日不曾去延庆宫了,四皇子昨儿还同臣妾说想念父皇了,知道您今日下了早朝要来,晨起去读书时还高兴的紧,让臣妾千万留住您用午膳,他中午下学了,好回来见见您,您可别叫孩子失望呐。”
庄妃把孩子搬出来,赵行谨自然给她面子,牵了她的手,安抚道。
“好,朕忙完了就去延庆宫陪你们母子俩用午膳,朕记得你爱吃御膳房的珍珠鸽子,待会儿朕让杨止安去吩咐一声,让他们给你做。”
得了好颜色,庄妃又高兴得意起来。
“臣妾谢皇上厚爱。”末了瞥一眼谢玖,轻哼一声,撒娇道,“皇上忙完可一定早些来,千万别叫哪个狐狸精给绊住了脚才好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赵行谨似乎不爱听这后半句,当即脸上冷了几分。
庄妃那小尾巴还没翘起来多高呢,这会子吓得又耷拉下去,忙是收敛起来。
“臣妾失言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赵行谨声音沉沉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庄妃应声,不敢再嘚瑟。
不过走之前,仍旧是狠狠剜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玖。
在她看来,赵行谨训斥他,就是因为她说了谢玖的不是。
殊不知在她走后,谢玖这小狐狸精,还得费心应对赵行谨这只老狐狸精。
也是累且烦。
“庄妃性子乖张些,但也没坏心,你别与她一般见识。”赵行谨低声安抚。
可谢玖听了只想翻白眼。
刚才她和庄妃交锋的时候,怎么不见他出来打圆场呢?
就坐那静静看戏。
偏最后又像是维护她一般,训了庄妃一句。
谢玖估么着,庄妃此前要是有三成厌恶她,那现在估么至少拉到了六成。
真不知赵行谨是不是故意为之。
但心里如何吐槽,谢玖面上是不显的,只做乖巧模样,点了点头。
“妾身不敢,娘娘方才训斥妾身,也是为着公主考虑呢。”
“你懂事就好。”赵行谨满意于她的态度,“好了,朕要看折子了,正好你闲下来,让杨止安带你去见见文熙吧。”
就算做公主的蒙师只是个由头而已,这面上功夫好歹也做做。
别是到头来,谢玖这老师都不曾与文熙公主见上一面,实在说不过去了些。
谢玖自是答应。
毕竟,在给公主做蒙师这件事上,她还有自己的打算呢。
于是告退后,没耽搁,直接同杨止安去往了公主住处。
第8章 小姑子
“庄妃娘娘就是那么个急躁性子,人倒是不坏,说了什么不中听的,夫人切莫往心里去。”
路上,杨止安主动道。
谢玖有些意外。
没想到庄妃方才在承明宫对杨止安那样不客气,杨止安竟还说她的好话。
像杨止安这样在皇帝身边混的人,定不会无缘无故多嘴什么。
但谢玖一时不晓得缘由,便就只笑着点点头。
“娘娘快人快语,我倒是喜欢这样直接的。”
这也是实话。
那种说一句话,要拆开了揉碎了去听的,才是难相处的。
“正是这个理儿。”杨止安也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将人送到文熙公主的住处,与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交代了一番,便就先行离开了。
“奴婢沁兰,见过夫人。”高瘦干练的女子规规矩给谢玖行了个礼。
但面上不见什么喜色,甚至,隐隐有些抵触。
果然,接下来这位叫沁兰的宫女便直接道,“二殿下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,恐怕没精神上课,奴婢还未曾禀报,想来皇上不知道,劳烦夫人走一趟了,这课怕是要改日再上了。”
沁兰这样防着的样子,谢玖倒是能理解。
毕竟这会子她头顶皇帝姘头的帽子呢,在旁人眼里多半是个品行不端正的,沁兰不想让她接触公主倒也不奇怪。
正是说明这个叫沁兰的宫女确实为公主考虑,是个忠心的。
不过谢玖对做公主蒙师这件事,心中也有自己的计较,所以这会子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。
余光瞥见桌上一叠练字的稿纸,便走过去浅浅翻看了一下。
“这是公主素日练的字吧,公主还小,腕力不够,手不稳,这写字的笔软了些,不合适,要换。”
顿了顿又道。
“临摹的字帖选的也不好,不适合初学者,我手里有几本不错的,改明儿我亲送来,给公主换上试试看。”
诸如此类,一连点出好些问题。
沁兰本以为谢玖只是做做样子,见她真的指点,一时心里也意外。
而说完这些,谢玖也不多待,道了句不打搅公主歇息,便离开了。
没有废话,干脆利落,真就是来授课的样子。
待得她走后,一道小小的身影才从里屋出来。
“姑姑。”文熙公主仰头,对沁兰道,“她似乎是真能教我的。”
沁兰抿唇,“到底,谢家是书香名门。”
只是谢玖此人,她还是不放心,怕品性不良,带坏了公主。
“公主还是先歇息一段时日吧,容奴婢再观察观察。”沁兰柔声道。
贤妃娘娘离世前,紧握着她的手,求她一定要照顾好公主,沁兰半点儿不敢马虎。
文熙公主倒也听话,安静的点了点头。
承明宫。
谢玖没能见到公主,回来的就早。
这会子赵行谨还在处理政务,想着待会儿赵行谨还要去庄妃那里,想来也不会召见她,谢玖便回去偏殿歇着了。
果然,赵行谨忙完手头的事儿就走了。
谢玖乐得轻松,用完午膳,便准备好好歇上一会儿。
这些时候她也算得上是连轴转了。
累。
只是没想到,就这会子,有小宫女捧着一个木匣子来,说宫外有人递东西进来给她。
“是谁送来的?”晴芳接过,顺便问起。
小宫女道,“威远侯府的小姐。”
威远侯府就一位小姐,那就是谢玖的小姑子,吴榷的胞妹,吴清婵。
吴清婵是在女学读书的,早去晚归,待在府里的时间少。
后来吴家男丁都领兵出京,许是觉得每天在家只能对着不熟悉的嫂嫂,有些尴尬,吴清婵干脆就在女学住下了,一个月能回来一回,回来了也就是象征性打个招呼。
姑嫂二人除了谢玖打点她的起居,按时给她发零花钱外,交集不多。
所以这会子听说吴清婵给谢玖送东西,主仆几个都有些意外。
春容便立即给那小宫女塞了赏钱,把人打发走了,随后将门关上。
“打开瞧瞧。”谢玖道。
晴芳点头,动手将匣子打开后,就见里头放着一柄碎了的翡翠簪子,底下压着一封信。
谢玖认出那簪子是吴清婵及笄时,她送的礼物,所以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信里写了什么内容。
果然,打开信纸一瞧,那稍有几分潦草的字迹,都能看出写信之人的愤怒。
“相鼠有皮,人而无仪;人而无仪,不死何为?相鼠有齿,人而无止;人而无止,不死何俟?相鼠有体,人而无礼;人而无礼,胡不遄死?”
看了个开头,谢玖就没兴趣了。
将信丢到了一旁。
“她写了什么?”晴芳立即问。
谢玖敛了敛眸子,语气不甚在乎,“自然是替她兄长责骂我了。”
春容和晴芳皱着眉,凑到信纸前看了一遍,顿时都面上愤愤。
“您从进威远侯的门起,为着她是侯府唯一的姑娘,格外优待,京中时兴的衣裳首饰,吃食玩意儿,哪一样都不曾少置办,吃穿用度一应最好,就连她的零花钱也比旁的高门闺秀多上许多,这还不算逢年过节您额外又给的,真真是长嫂如母,不曾半点亏了她,如今她骂起您来,竟这样难听,实在叫人心寒!”
性子急的晴芳,这会子气的不行。
春容虽没说话但也沉着脸色。
谢玖反倒笑了笑,“这不正如她兄长一样么?吴榷将算盘打到我头上的时候,又何曾想过我嫁进来便主持中馈,替他吴家操持琐碎,费了多少心神。”
“他们兄妹俩都是一类人。”谢玖眸中冷意渗出,“自私凉薄,不念恩情,顺心的时候理所应当享受,一旦违拗了他们的心意,便就张牙舞爪,恨不得把人吃了。”
很显然,吴清婵送这信和碎了的簪子进来,就是指责她背叛吴榷,要与她这个嫂子一刀两断的意思。
啧,难为她善待吴清婵那么久,这丫头也不曾想想,为何她这当嫂子的,忽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要做这样的事。
也罢,自私的人,怎么会站在旁人的角度费心呢。
“春容,把这个送出宫去,就说,是我这个做嫂子的送她的,内造的首饰,外头可买不到呢。”
谢玖从头上拔下一支喜鹊登枝步摇,递了过去。
这是赵行谨赏的,如今正好用。
春容正要走,又被谢玖叫住。
让晴芳拿了纸来,提笔写下一行小字,放进了装步摇的盒子里。
约么一个时辰之后。
威远侯府,自吴清婵的闺房内,发出一声尖锐爆鸣。
“谢氏贱妇,恬不知耻!”
随后抓着那步摇和纸条,直奔吴榷的院子。
见了人,一把将东西拍在吴榷面前的桌上,怒目圆睁。
“哥哥你现在即刻把谢氏给我休了!”
第9章 憋屈
“胡闹什么!”
吴榷正头疼,他今日随去上朝,但赵行谨命大理寺彻查军中贪污的消息,也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,现下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虽说他如今手里已没了兵权,可从前有的时候,那可真没少捞油水。
手里不干净嘛,当然是怕的。
尤其他还得知,早朝时赵行谨甩出的那叠贪污之人的名单和罪证,都是与他有关联的。
虽不曾点明他也参与其中,可只需要稍稍查一查,几乎桩桩件件都能查到他头上。
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!
有了这桩烦心事,这会子吴榷根本都无暇顾及谢玖给他戴绿帽的事儿。
所以见妹妹吴清婵过来,他便是黑脸。
“哥哥,她不守妇道,红杏出墙,这样的女人你还要留着她在身边做什么?咱们吴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,是侯府,休了她,什么样的好姑娘,你娶不到?!”
“给我闭嘴!”吴榷猛的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若奸夫是旁人也就罢了,我自是不会轻纵了她,可那是皇上,是皇上啊,你要我死不成?”
作为男人,吴榷心里岂能不憋屈。
自己亲手送上妻子,和妻子背着他,主动跟了别的男人,这是两码事。
吴清婵被吼了一嗓子,到底有些怕了,抿了抿嘴,气势弱下来,但依旧低声愤愤道。
“就算是皇上,也不能做出这与旁人之妻有染的事吧,也不怕遗臭万年,被御史们的唾沫星子淹死!”
“住口!皇上命谢氏做二公主的蒙师,这才留她在宫中,何曾有旁的事!”吴榷面上阴沉。
显然这话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,表情很是扭曲难看。
偏吴清婵只热着脑子,一心恨着谢玖这个给她吴家蒙羞的女人,根本不曾仔细关注自家哥哥的状态,听得吴榷这话,当即就反驳。
“这都是遮羞的借口罢了,哥哥你岂能也自己骗自己!那谢氏就是红杏出墙,不要脸皮子,上了旁人的床榻,咱们岂能忍她!”
一番话,犹如在吴榷的伤口上狠狠撒了把盐,吴榷终于是忍不住,一把掀翻了面前的书桌。
“够了,你以为我是傻子不成,我就这般软弱无能,胆小怯懦,只会忍气吞声?我是为了活命啊,为了你,为了侯府能活下去!”
“当年我领兵投降,多少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,可我真就是贪生怕死吗?我怕的是这侯府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一旦,我怕我们都死光了,这侯府就剩你一个女子,孤苦无依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!”
吴榷大声指责,似乎将一切责任又推到了妹妹头上。
“哥哥...”吴清婵愣住。
但吴榷并未停下。
“皇上正在查贪污军饷的事情,若是查到我们头上来,那就是一个死字!”
“我正是缩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躲不过去啊,现在你让我休了谢氏,明晃晃告诉外人,皇上和谢氏有染,那不是打皇上的脸吗?你是嫌你死的不够快吗?!”
“是要把我的心血,全都白费掉吗?!”
这番话,几乎是吴榷声嘶力竭的吼出来的,狰狞的面目让吴清婵吓得不由后退几步。
她何曾见过素来温和的兄长这幅可怖模样。
而这一席话也算是骂醒了她。
确实,现在就算被打碎了牙齿那也得和血吞。
哪怕是谢玖给吴家戴了绿帽子,他们也只能忍着。
甚至还得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来,同沐皇恩嘛。
“我错了,哥哥。”吴清婵红着眼,捏着手帕,“我不知哥哥都是为了我和吴家,不知道哥哥竟独自承受了这么多,是我不懂事了。”
她哭着道歉,吴榷的火气也在方才的嘶吼中发泄的差不多了,这会子冷静下来,到底也舍不得亲妹子。
“好了,哥哥不怪你,你也是为着哥哥着想,但此事你往后就不要再管再提。”吴榷安慰到了,末了才又问,“你方才是拿了什么东西来要给我瞧?”
提起这个,吴清婵便将自己偷偷给宫里的谢玖送东西的事儿,讲了一遍。
少不得被吴榷训斥,太冒险,但吴榷还是想知道,谢玖到底又命人还回来什么。
吴清婵都没劝住。
好嘛,亲自拿过来一瞧,脸都绿了。
无他,谢玖在信纸上是以过来人的身份,劝吴清婵良禽择木而栖,千万要擦亮眼睛挑婆家,别和她一样嫁了个人渣。
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和她一样‘好运’,能有机会再另择良人。
那只喜鹊登枝步摇,送给吴清婵,就是提醒她的意思。
不过以上是吴清婵看了一半,所知道的内容,她气冲冲过来,都没顾得上看完,所以这会子忍着气,看完了全部内容的吴榷,就发现了一个新消息。
当即怒目呵斥,“你还没同那个周志青断了往来?!”
“我...”吴清婵大惊。
立马抓过信纸,几眼匆匆看完,便白了脸,嗫嚅着嘴唇,说不出话来。
这个叫周志青的,是个清贫学子。
但才学不错,高中后得以进入翰林院为官,去年同刚及笄的吴清婵意外相识,两人互生了情意。
但奈何周志青出身低微,哪怕吴家如今已经败落,但吴榷仍自视甚高,很瞧不起此人,强令吴清婵再不许与之来往。
当年为此事,吴清婵还狠狠哭了一场,闹了几日绝食,不过最终还是没能扛住,屈服在了兄长的威压下。
吴榷只当此事过去了,殊不知今年年初,两人又在集市上遇见,重新悄悄走到了一起。
此事还是晴芳无意发现后,告诉谢玖的。
谢玖自己是盲婚哑嫁,颇觉遗憾,想着能为吴清婵这个小姑子撑把伞,所以就瞒了下来,没告诉吴榷,只让人盯着些,别叫吴清婵做出出格之事。
现在吴榷从谢玖的信上得知两人还有往来,真是气的肝儿疼。
“从今日起,你不许再踏出侯府半步,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,你若是再悄悄与这个周志青来往,我就打断你的腿!”
“哥哥,他真的是个好人!”吴清婵急了,“如今侯府这般光景,人人避之不及,可他却从不嫌我,仍旧对我一片真心,愿意娶我,哥哥你为何就不...”
啪——
吴清婵还没说完,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她被打蒙了,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吴榷,可吴榷这时候也是在气头上,只抬手指着门外,厉声道。
“你一个闺阁女子,说出这些话来,还知不知道羞耻?现在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出门!”
从小到大,吴清婵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,一时也气,哭着就跑了。
吴榷心中仍旧憋闷,一把抓起那支喜鹊登枝步摇,正要砸了,又突然想起,这东西是内造的,当是赵行谨赏给谢玖的,那就算是御赐之物。
故意损毁御赐之物,是大罪。
一股恼恨又无力且不敢反抗的憋屈感从心头升起,让吴榷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。
可就算是扇自个儿,这会儿他也不敢砸了这步摇了。
生怕被人拿了把柄。
于是手紧了又紧,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陈顺,把东西收好。”
威远侯府里被闹得鸡飞狗跳,谢玖作为‘罪魁祸首’,在宫里头却自在的很。
殊不知因她而起的事,可不止威远侯府里这一遭。
延庆宫里,庄妃也正气的骂人呢。
第10章 就是狐媚子!
“狐媚子就是狐媚子,什么书香门第的贵女,有夫之妇,还来勾引皇上,我呸!”
延庆宫里,庄妃气的眼眶发红,在正殿里来回踱步。
宫女佩珠忙四下看了看,见没外人在,立刻把殿门关上了,而后才低声劝。
“娘娘少说几句吧,皇上不爱听,那谢氏再有一万个不好,您也不能当着皇上的面儿说啊,倒像是教训皇上,不该和谢氏有染。”
中午赵行谨来延庆宫陪庄妃母子用午膳,本来是好好的呢,可四皇子忽然提到了他的启蒙老师多么多么好,一下就让庄妃想起了谢玖来。
庄妃的性子嘛,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,那会子瞧赵行谨和颜悦色,便就又翘尾巴了。
明里暗里的说谢玖不配做文熙公主的蒙师,越说越起劲,话里逐渐有了些,埋怨赵行谨识人不清,色令智昏的意思。
当着四皇子的面儿,赵行谨本想隐忍不发,给庄妃些面子,但庄妃说的实在过火了,赵行谨本也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,终还是甩了脸子。
拂袖而去。
庄妃吓的不轻,先是怕,而后缓过神来便就是委屈又气恼,便又恨起了谢玖。
这会子听罢佩珠的话,就立即反驳。
“我自然不敢教训皇上啊,我只是提醒皇上,那个谢氏不是个好的!”
佩珠扶着她坐下,“那今日的话,娘娘日后千万别再在皇上面前提起,谢氏是文熙公主的蒙师,娘娘千万记住这点。”
“劳什子的蒙师,借口罢了!”庄妃依旧不快,被扶着坐下来了,又噌的站起来,按都按不住。
佩珠只得耐心劝。
“娘娘,皇上说她是谁,她就是谁,您非要点破,岂非下皇上的脸面?”
“即便要说,前朝有御史,后宫有太后和皇后,怎么也轮不到您管,您非要说,那就是不懂事,就要惹皇上不快的,这岂非自讨苦吃?您瞧,今儿皇上不悦,四皇子都被吓着了。”
提到孩子,做母亲的总是心软些。
庄妃想着四皇子,总算是不犟了,虽依旧不高兴,但也没再继续不依不饶。
佩珠暗暗松了口气。
心说自家娘娘虽是心思浅些,但好歹听得进话,否则府里让她好好看住庄妃,她真要没法子。
不过佩珠还未松缓多久,庄妃忽然想到什么似的,美眸一亮,将她招致身前。
“本宫记得,这谢氏的父亲谢首辅,同魏婕妤的父亲不大对付,是吧?”
“算是呢,章大人位居次辅之位,想往上爬,可不得把谢首辅拉下来。”佩珠点头。
庄妃眼珠子转了转,“哼,那魏氏素来也是个装模作样的,本宫看,就是假清高,本宫倒要瞧瞧,她能不能容得下后宫里多个谢氏!”
语罢,一阵琢磨后,便将佩珠招至身边,主仆俩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而彼时另一边,赵行谨已经回了承明宫。
谢玖听闻后,本想求见,但她过去的时候,正殿的大门是闭上的。
一问,说是赵行谨正在处理政务。
这就不好打搅了,本来谢玖寻他也没什么要紧事,就是想派人出宫去威远侯府取字帖。
答应了要拿给公主用的。
当然,谢玖还想让人给收拾几套她自己的衣裳拿进宫里来,所以这得春容或是晴芳去才好。
不过她俩没有进出宫的腰牌,便也不得不为着取东西这点小事,叨扰赵行谨。
今日给吴清婵递东西,还是花银子请宫里的人跑腿呢。
此时不便打扰赵行谨,谢玖在正殿门口晃了晃也就回去了。
而赵行谨这一忙就是整整半日,晚膳都没摆,就简单做了三菜一汤,杨止安用食盒拎进去的。
入夜许久,正殿的烛光才灭。
谢玖在偏殿里头住,离得近,自然晓得这些动静。
心里越发觉得赵行谨绝不是简单的。
哪个昏庸无为的皇帝,会对政务如此上心,废寝忘食呢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早上赵行谨倒是召见谢玖了。
约么在下早朝后半个时辰的样子。
谢玖得了通传,立即起身去正殿,不曾想,正好碰见内阁几位大臣,从里头出来。
这是下朝后,又单独来议事的。
而这群人里为首之人,正是谢明慎。
迎面碰上,少不得要打招呼。
谢玖很是从容,眼神也不曾在谁身上多停留,浅笑着,简单行了个见面礼。
对比起她的从容,这几位内阁大臣就是心思各异了。
谢明慎么,想找机会同谢玖说话,可这会子显然没有好时机,再加上发现谢玖有些无视他,所以心里烦躁起来。
魏章面上笑吟吟的,像是个温和随性的大叔。
也只有他,是从容的回了谢玖的礼。
不过谢玖可不会真觉得此人是好相处的,能从无名之辈,变成赵行谨麾下第一人,辅佐赵行谨拿下这江山,断然不是简单的。
而剩下几个大臣,或是对谢玖视而不见,或是直接面露鄙夷,又或是好奇打量,总之目光各不相同。
“夫人,皇上在里头等着您呢。”杨止安适时从殿内出来,传了句话。
谢玖微微颔首,顶着一众大臣的目光,进了正殿。
“皇上万福金安。”谢玖欠身。
赵行谨坐在书桌后头,此刻正揉着太阳穴,闭目养神。
桌上高高堆着几摞折子,显然是政务繁重,有些累着了。
“妾身给皇上揉揉肩,松缓松缓?”谢玖柔声开口。
赵行谨掀了掀眼皮,沉沉嗯了一声。
确实是有些乏累。
谢玖绕过去,双手搭在赵行谨的肩上,开始给他揉按。
“你还有这般手艺。”赵行谨觉得体验感不错,愈发放松了几分。
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了椅背上。
“从前常给妾身的母亲按,特意学过一套手法。”谢玖答道,“皇上处理公务,总是久坐,多按按摩,松松筋骨,会舒服些,不过最好还是出去多走动走动。”
赵行谨享受着贴心服务,转了转脖颈,长叹一口气。
“是啊,这段时间都没功夫炼武,人都僵硬了许多,这往后早上还得抽空打打拳才行,否则人都荒废了。”
说完,拍了拍谢玖的手,示意她停下。
“找朕有事?”
昨日他从庄妃那里回来后,谢玖来正殿门口晃了晃,赵行谨自然晓得。
第11章 一点新思路
谢玖走到他面前,“不是什么大事,想着让人去侯府取几本字帖来。”
“给公主用的。”谢玖补充道。
“这点小事,让庆冬替你去办就行了。”赵行谨不在意道。
谢玖摇头,“怎好动用皇上身边的人,让妾身的丫鬟去走一趟就是了。”
见状,赵行谨便让庆冬把进出宫的腰牌,给了谢玖一枚。
“往后你出入也方便些。”
毕竟谢玖目前不能一直住在宫里。
日后怕是要常进常出的。
“多谢皇上。”谢玖笑着欠了欠身。
而后抬手招来春容,低声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,春容拿上腰牌,便出宫去了。
赵行谨歇了这一阵子也有精神了,便让谢玖陪他下棋。
不然干站着说话,也挺无趣的。
谢玖棋艺不错,倒也不怯场,大大方方坐了下来。
“方才看见你父亲了吧。”赵行谨忽然开口道。
本以为他不会提这茬呢,毕竟见面也有一会儿了,先头都是闲话。
如今看,果然还是躲不开要被盘问的。
“嗯。”谢玖点头,“瞧着像是内阁几位大人都在,难怪皇上这样累。”
赵行谨落下一枚棋子,“你给朕的那些东西,的确查出来不少蛀虫,顺藤摸瓜的,还另揪出不少人,不乏,已经辞官的,只是他们贪的毕竟是前朝的东西,是旧账,也是笔烂账,”
“皇上登基后,想必他们之中有些人就收手了,如今在皇上面前,手里是干净的,没有把柄,而这批人想清算,就没有十分合适的理由。”谢玖点出了他的烦闷之处。
甚至这里头有些人在赵行谨登基后,小心谨慎,勤恳起来,还立过功,干出些政绩了呢。
更是不好下手。
就算是皇帝,查办下头的臣子,也得师出有名。
别看赵行谨是以异姓藩王之身,造反得来的这龙椅,但当初起兵时打的招牌也是正义凛然,伐无道,救万民。
自古以来如此,没有正当的名义,总会落人话柄。
加上登基的时候,赵行谨又曾放言,不计往事,重开新朝。
如今又计较起来,还没有十分正当的理由,就有些站不住脚了,虽说强推下去也能办了,但于朝堂人心稳定来说,就有影响。
杀贪官,充国库固然要紧,但对于一个新政权来说,稳之一字,也要紧的很。
被谢玖说中,赵行谨不由打量了她一眼,旋即轻笑一声。
“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皇上若喜欢妾身装笨,想来也不会同妾身说这些了。”谢玖眨眨眼,做俏皮模样,“妾身想,大臣们处事的方式总循规蹈矩些,妾身不懂那些弯绕,只从自己内宅女子的角度来说上几句,或许皇上听了,能觉得有些新思路,如此也算是妾身有点用处了。”
这么一番话,让气氛轻松不少。
原本赵行谨也是想听听谢玖的意见,确实嘛,不同角度看问题,或许就有新发现。
刚才的话,是觉得谢玖太会揣摩他的心思,该适当敲打一二。
不过现如今赵行谨倒是放心了,谢玖够聪明,应当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。
所以这会子便抬了抬下颚,“说说看吧。”
他点了头,谢玖才继续往下。
“这自古以来便有官官相护一词,比起旁人来,最晓得彼此手里干不干净的就是那勾结起来的一批人,过去或许他们还团结,如今皇上登基,他们怕也是一盘散沙了,想了为了保命,应当很愿意把旁人推出去做挡箭牌。”
“让他们狗咬狗,想必凶的很,何须皇上动手,挨个儿查呢?只等着他们互相参奏的折子往宫里递就是了。”
说到这里,谢玖面上做不好意思状。
“妾身管家时,底下有手脚不干净的刁奴,便是用了此法,内阁妇人的手段,皇上见笑。”
“倒是个不错的主意。”赵行谨眼中若有所思。
刚刚那一屋子大臣,想的总是让刑部按律法挨个查办,或是直接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给办了,虽说也是法子,但累人啊,这一个个查下去,费时又费力。
谢玖这法子虽说阴损了些,不是按规矩来的,可听着也确实管用。
还轻松,抛出消息,就只管等那些人互相攀咬了。
正好如今朝中已经开始查办贪污案,正是心虚之人坐不住的时候,拿捏好了,就是事半功倍。
琢磨过这些,赵行谨面上才浅浅有了些笑意,招呼谢玖,继续下棋。
而彼时宫外。
春容已经进了威远侯府的大门。
吴榷听说谢玖派人回来了,当即是坐不住,怒气冲冲,直奔着谢玖的院子就去了。
这两天吴榷都没去上朝。
没脸啊,全京城都晓得他被戴了绿帽子。
若是他拿了好处,便也就忍了,可如今是什么都捞不着,还要顶着绿的发光的脑袋赔笑脸,感谢皇上看重谢玖,侯府与有荣焉。
那真是气的吃不下睡不着了。
朝中在查办贪污之事,这么一柄刀子又悬在他心头,昨儿还被吴清婵气了一遭,真是整个人哪哪都不好。
当然,另还有一件叫他难受的事。
昨日他想着眼下困境,或许能向谢明慎这个老丈人求助一二。
毕竟之前两人在对谢玖的处置这件事上,是持相同意见的嘛,所以吴榷觉得,如今他和谢明慎还在一条船上呢。
没想到派人过去,却吃了个闭门羹。
吴榷天灵盖都要炸开,在家里跳着脚骂谢家的都不是好东西。
素来受他器重的管家陈顺,这两天也是惨,没有哪一天没挨打。
一把老骨头都要被踹散架了,也是委屈又恼恨。
恨谢玖竟是算计了他们,害得侯府如今这般光景。
不过他们哪儿能想到,就如今还能吃饱饭,已经是好日子了呢。
当然,这还是后话,但就这样,吴榷还摆着侯爷的架子呢。
冲进谢玖的院子,见了春容便是黑着一张脸。
本想直接发难,但又怕谢玖如今得宠,在赵行谨面前给他上眼药,便只得先压住了怒火,梗着脖子质问。
“她让你回来,又是想做什么?!”
昨日谢玖送了东西回来,闹得侯府鸡飞狗跳,吴榷可还记着呢。
第12章 受不了一点
“侯爷这是什么话呢,倒像是奴婢不能回来似的。”春容面露不解,蹙了蹙眉,故意道,“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,侯爷八抬大轿,亲迎夫人过的门,便是夫人没有吩咐,奴婢也进得这侯府的大门。”
八抬大轿四个字,显然一下刺激到了吴榷的神经。
结结实实的提醒着他,头上正冒绿光呢。
一想到如今谢玖在宫里,于赵行谨的床榻上婉转承欢,定然是百般柔婉,千般娇媚,不同于往日在他面前的冷淡疏离,吴榷心里的屈辱顿时翻涌而起,连带着愤恨一同燃起,登时眸中似要喷火。
尽管原本他所希望的,就是让谢玖去侍奉赵行谨。
可在他看来,他能给谢玖服下合欢散,送谢玖入宫去献媚承欢,但谢玖却不能背着他,主动去。
在吴榷心里,这是背叛,是对他夫权的违逆,也让他脸面全无。
这份屈辱,让他一时理智全无,忍不住破口大骂。
“贱婢!休要提什么明媒正娶之事,谢氏不守妇道,荒淫无耻,水性杨花,做下这种种有违女德之事来,合该剥皮抽筋,沉河溺毙!”
“谢氏呢,她为何不敢回来见本侯!”
吴榷目眦欲裂,额角青筋暴起,端的是面目狰狞。
春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,心里到底还是跳了跳,但想起来时谢玖的嘱咐,便也很快镇定下来。
毫不客气的对了上去。
“侯爷慎言!”
“夫人得皇上亲口赞誉,端庄淑睿,知书达理,才德兼备,因此才得任公主蒙师,难道皇上会识人不清,有眼无珠?侯爷毫无凭据便如此辱骂夫人,究竟是泄私愤,还是对皇上的话,心存悖逆?!”
这大帽子猛地扣下来,一时噎得吴榷不知如何反驳,脸上青白变换,发不出声来。
而瞧他这幅气急却不敢反驳的扭曲面孔,春容心里只觉得一阵畅快。
旋即欠了欠身,“奴婢奉夫人的命,回来取字帖而已,还要尽快回宫复命,就此告退。”
末了又指一指桌上放着的食盒,“这点心是承明宫小厨房的,夫人尝着味道不错,特意让奴婢带回来给侯爷尝尝,若是夫人知晓侯爷今日这番话,怕要伤心,侯爷还是莫要再胡言乱语。”
语罢,绕过吴榷欲要离开。
而承明宫三个字,此时却像一柄利刃,再度狠狠扎进了吴榷的痛处。
血气涌上,吴榷眼底迸出浓烈的阴狠来,转身便快步朝春容追过去。
“你这个贱婢,何时轮到你教训本候,今日本候非撕了你的皮不可!”
“来人,给我将这个贱婢摁住了打!”
怒火中烧,吴榷此刻只想在春容身上撒气。
谢玖他动不得,一个丫鬟还动不得么?
可当管家带着人一拥而上时,春容当即一声厉喝。
“我看谁敢!皇上命夫人教导公主,夫人才命我回府取字帖,你们敢碰我,就是对夫人不满,就是对皇上不满!”
“你休要拿着鸡毛当令箭,给我打!”吴榷气的跳脚,怒喝不止。
春容也不惧他,柳眉倒竖。
“我今日我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宫复命,明日上头怪罪下来,侯爷可掂量掂量,如今能否担的起!”
吴榷被怼的心口生疼。
他何曾被一个丫鬟这样怼过,尤其春容还是谢玖的丫鬟!
但春容这番话又确实震慑住了他。
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强行将理智灌回他脑子里。
是啊,如今的他岂敢得罪宫中?
牙齿咬的咯咯作响,拳头捏的指节泛白,却也是再不敢动手。
良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还不快滚!”
“奴婢,告退。”春容勾起唇角,欠了欠身,没忘记提醒,“侯爷,点心记得吃啊,这可是夫人的一片心意,夫人在宫里,惦念着侯爷呢。”
丢下这几句,春容不急不缓,从容离去。
吴榷看着桌上的点心,一口气没上来,险些厥过去。
捂着心口缓了缓,而后便一把将桌子都给掀了,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春容听着身后的动静,别提多解气。
快马加鞭,立即就赶回宫里去了。
而她高高兴兴回来复命的时候,谢玖还同赵行谨坐在棋盘前呢。
“哟,竟好端端的回来了,倒是个伶俐的丫头。”
赵行谨瞥了眼进来复命的春容,打趣般笑了一句。
春容不敢马虎,规规矩矩的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行谨随口道,又问,“威远侯近况如何啊?”
他这么问,春容悄悄看了眼谢玖,得到眼神回应后,才恭敬答道。
“侯爷想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,气性大了些呢,夫人命奴婢带回去的点心,侯爷都一口没尝。”
“啧,食不下咽?”赵行谨戏谑道。
谢玖随手落下一枚棋子,“气性大是肝火旺,食不下咽是脾胃不合,吃些清火消食的丸子也就好了。”
说到这里,谢玖抬眸看向赵行谨,面上似有笑意。
“妾身斗胆,可否向皇上讨一味太医院的丸药?好歹为人妻,理当照料丈夫的身子呢。”
“你倒是贤惠。”赵行谨似是调侃,“在朕身边,还惦念着旁人。”
谢玖不怕他,面上带着几分促狭玩笑之意,“他好歹是三书六礼,八抬大轿,将妾身娶过门的呐,若不知晓也就罢了,如今晓得,妾身怎好置之不理?”
边说,手指轻点了点棋盘,像撒娇讨赏似的,抿了抿唇。
“妾身可都陪皇上下了这么久的棋了,皇上也不肯赏妾身这么个小小恩典么?”
这娇气模样,实在恰到好处,与平素的温婉大方形成适当的反差,让赵行谨觉得有趣又受用。
唇角微微勾起,旋即大手一挥。
“杨止安,赏!”
“妾身,谢皇上隆恩。”谢玖起身,眉眼含笑,腰肢软软,行了个礼。
于是半个时辰后,威远侯府内,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吴榷,又再度爆炸了。
这回是真炸,送东西的小太监还没走呢,他就直接晕了过去。
急火攻心。
可哪儿敢对外这么说呢,管家只赶紧说吴榷本就病了,这会儿是身体不适,又劳累了一日,没撑住,忙不迭送走了宫里的人。
许是送东西的小太监嘴不严吧,没多久,京城里威远侯病倒的消息又是传遍了。
真病还是假病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面儿上不显,背地里却不知多少人看笑话。
吴榷躺在榻上,看着那盒清火的药丸子,肝火烧的更旺了。
当即命管家又替他告了几日病假。
用脚指头都能想到,他这时候去上朝,会被多少人冷嘲热讽。
他如今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了。
第13章 假的很
次日晨起。
晴芳边给谢玖梳妆,边说起这宫外的事儿来,那叫一个乐呵。
春容都听得阵阵发笑。
只是谢玖的面上,却不见什么喜色。
吴榷越是这样无用,谢玖就越觉得父亲谢明慎对她的那点儿父爱假的很。
待字闺中之时,父亲与她说,吴家乃是开国名将之后,手握兵权的武将勋贵,京城里头是头一份。
吴榷又是独子,品貌端正,前途无量。
她嫁过去便是世子夫人,将来是侯夫人,年纪轻轻便得诰命,往后的日子只有富贵顺遂。
当年她也是信了这话,开开心心嫁过去的。
虽说见了吴榷后,觉得与父亲说的有出入,心中对吴榷并不喜欢,但相敬如宾也还能接受。
直到后来吴榷领兵平叛,却在屡屡战败后,毫无骨气的主动投降了,谢玖才真是打心里有些看不起这个男人了。
她年纪轻,婚前与吴榷并无接触,不晓得吴榷真实人品也就罢了,难道谢明慎会不知?
可他还是哄着骗着,把自己这个女儿嫁过去了。
所以当初这桩婚事完全就是政治联姻,不曾考虑过谢玖的幸福。
原本谢玖还想着,父亲从前或许是真疼爱她,后来为朝局改变所影响,才做出与吴榷串通,合谋逼迫她入宫献身的事。
现在看来,这父爱,怕是从未真的存在过。
既如此,也休怪她不念父女情分了。
“给谢家的消息,可送到了吧。”谢玖垂眸,低声问道。
春容立即收起方才谈论威远侯府糗事的笑意,正色点头,“夫人放心,奴婢昨儿亲自办的,不会有误。”
闻言,谢玖似是放心了些,拿起一只耳坠,对着铜镜自己戴上。
“父亲如今是小心谨慎,现下朝中查贪腐之事,他怕是唯恐惹火上身,想来得了消息,今日朝堂上应该会有所动作了。”
话到此处,顿了顿,眼中露出讥讽之意来。
“也不知又是哪些倒霉鬼,会被推出来。”
以谢玖对谢明慎的了解,为表忠心,肯定会主动参奏一批手里不干净的大臣。
这招他以前就用过。
赵行谨攻入京城的时候,先帝吓得自刎于宫内,谢明慎以内阁首辅之名,下令抓了一大批当年怂恿先帝削藩,以及出谋划策,设计刺杀赵行谨的人,亲自送到了赵行谨面前。
并满腔愤懑的控诉先帝昏庸,早该灭亡,如今他愿拥立赵行谨为新君云云。
可谓是动作快,出手狠,根本不落人把柄。
刚打下来的江山,又本就是造反得来的,最怕民心不稳,为了朝局,赵行谨不得不留下谢明慎,还继续许以首辅之位。
否则天下诸多读书人眼里,赵行谨杀的就是一位出淤泥而不染,忍辱负重多年,终于盼得天下安宁的大忠臣。
而谢明慎心里也清楚,这是他强行算计了赵行谨一回,也因此,他才整日心绪不宁,怕赵行谨寻到机会就对他下手。
谢玖便正是拿捏住了谢明慎这番心理,悄悄布下了局。
果然正如她所料。
早朝上,谢明慎便一连上了好几道参奏贪腐之人的折子。
送上门来的肥羊,赵行谨自然是不客气。
当即就派人去‘宰羊’了。
这白花花的银两,可都是要进国库的,赵行谨宰的不亦乐乎。
尤其恶人算是让谢明慎做了,他只管收好处,当然开心了。
所以等散朝后,回了承明宫,赵行谨就把谢玖叫来,分享了这件趣事儿。
“这批人里头,可有跟了你爹将近二十的老人,你爹可当真狠心呐。”
“若不如此,怎么显得他大义凛然,不徇私情,手里清清白白呢?”谢玖适时奉上一盏茶。
赵行谨听她这样说谢明慎,只觉得谢玖阴阳怪气,牙尖嘴利起来,也是别有风韵。
接过茶盏时,瞥见女子那纤细皓白的手腕上空荡荡的,便道,“这样漂亮的一双手,空着实在不合适,杨止安!”
“奴才在!”杨止安忙弓着腰上前。
“把朕库房里那对雕花冰玉镯子拿来,赏给夫人。”赵行谨面上带笑。
杨止安应声,立即去了。
谢玖便也浅浅勾起唇角,莞尔道,“妾身谢皇上恩赏。”
“就只这一句话谢恩?”赵行谨挑眉。
眼神极有侵略性的在谢玖身上扫过。
若是头回见面,这时候谢玖就该心跳加速,以为对方是想她主动献身了,不过这几日相处下来,谢玖如今也摸清了些赵行谨的脾性。
这位啊,就是个爱嘴上调戏人,顶多再亲昵一二,轻易不会真的下手。
所以谢玖这会子也陪着他闹,腰肢软软,往前挪了几步,靠近些后,低声道。
“待会儿,再给皇上按按肩,揉揉腿?”
说话时,她面上似有羞态,一双美眸隐约闪躲,颇有欲拒还迎的味道,一时勾的人心神荡漾。
分明只说是要按肩揉腿,可却又总觉得有些其他暗示的意味。
偏又不便挑明了。
而就是这朦胧含糊的氛围,最是撩人心弦。
所谓暧昧,大约如此。
赵行谨也是男人,与美人调调情,自然是乐意。
只是未等他有下一步回应的动作,恰好杨止安取完东西回来了。
推门入内,打断了他。
“啧。”赵行谨不由皱了皱眉。
莫名心里不爽。
杨止安更是一时僵住,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。
怎么,他回来的不是时候?
偷偷瞥上一眼,见谢玖和赵行谨离得近,心里就明白了,这回来的还真不是时候。
但进都进来了,硬着头皮也得先回话啊。
何况他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呢。
“皇上,镯子奴才取来了。”杨止安小心翼翼的,“另外,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来了一趟,说是娘娘有事儿与皇上商议,请皇上今日得空了,去趟未央宫。”
“可说了是什么事。”赵行谨问。
虽说被打扰了兴致,有些不快,但也不至于就要发脾气。
再者是皇后派人来传的话,他还是认真对待的。
杨止安低着头,“说是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中秋佳节了,宫里要办宴席呢,这是皇上登基后头一个中秋,娘娘说,要大办的好,故而有许多细节想同皇上商议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杨止安摆摆手。
而后示意杨止安将镯子呈上前来。
杨止安不敢慢了动作,赶紧端着托盘上前。
跟着,就见赵行谨牵了谢玖的手,亲自将镯子给她戴上了。
“不错,正是衬你。”赵行谨拉着她的手瞧了瞧,旋即低声道,“说起来,今日你也算是又立了功。”
谢玖抬头,有些不解的看着他,“妾身,何功之有?”
第14章 后怕
“这俗话说,知女莫若父,朕看,反之亦然啊,若非你拿捏的准你爹的心思,他岂会轻易有所动作,这回你爹的折子递上来,可又实打实给朕的国库里,充进不少银子。”
说这话时,赵行谨的眼里分明是带着笑意的,可谢玖的背后却忽然有些发凉。
虽然她不怕赵行谨知晓,谢明慎今日早朝忽然参奏了一批人,是有她在其中操作。
毕竟这对赵行谨来说是好事。
但问题是,春容昨日出宫给谢家传消息时,并不是直接去了谢家,而是中途在一间谢家名下的针线铺子里,通过铺子里的掌柜,递的信儿。
本意是想通过此举,让谢明慎相信,这提醒他的消息,是谢玖费力在赵行谨身边套出来的,所以当时春容是独自进去的铺子,做的也隐蔽。
可赵行谨还是知晓了,这就说明赵行谨盯着她呢,连她身边的人,以及种种细微的小事,也没放过。
所以她昨日做了什么,一点儿都没逃过赵行谨的眼睛。
好在她做的是对赵行谨有利的事,倘若是不利的,那她现在可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?
谢玖虽不觉得自己能短短几日就获得赵行谨的信任,但这两日赵行谨待她纵容又温和,在她面前,举止更是随意,多少让她稍稍有些放松下来。
可不曾想到,对方根本没有降低半点对她的警惕和防范。
这无疑是给谢玖敲了个警钟。
她面前的人,是踩着尸山血海坐上龙椅的年轻君王,可不真是什么,风流随性的公子哥儿。
应对起来,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
“好了,朕去皇后那里走一趟,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赵行谨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,折身离去。
谢玖站在原地,立即行礼恭送。
等到赵行谨离开,她自己回了偏殿,将门关上后,才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“夫人这是怎么了?”晴芳端来一杯水,有些担忧的看着她。
谢玖接过杯盏,喝了一口,心里稍稍宁静了些,才沉声道,“后怕。”
“后怕?”晴芳不解。
转头看一眼春容,春容也是疑惑的样子。
谢玖才又道,“后怕这几日我竟然在皇上面前,松懈了。”
分明刚进宫的时候,她心里还保持着伴君如伴虎的警惕,但这几天,赵行谨的言行举动,真是不知不觉间,降低了她的防范。
当真不怕狼在身边待着,就怕狼披上羊皮,一点点叫你忘了他的真实身份。
“你们记着,往后不管发生什么,在宫里头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,凡事三思而后行,力求稳当二字,切不可轻信除了我们三人以外的任何人。”
放下茶盏,谢玖正色交代。
晴芳和春容听着这番话,面上也跟着凝重起来,皆是郑重点头。
谢玖叹了口气,面露疲倦,牵起了两人的手,“苦了你们,跟着我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来。”
她这么说,两个丫鬟都立即摇头,表示心甘情愿。
这话不是做伪,她们是谢玖的陪嫁丫鬟,从小同谢玖一起长大,离了谢玖,该怎么过日子,当真是没想过,倒不如这样生死都在一块儿,还安心些。
主仆几个说了会儿话,谢玖心里重新沉静下来,便就带上字帖,又往文熙公主那边走了一趟。
今日过来,依旧不曾见到文熙公主。
不过谢玖也不着急,将字帖交给沁兰后,又另给了她两本书。
“姑姑说公主正将养身子,想来每日只躺着歇着,也无趣,这两本书适合孩子看,能给公主解解闷。”
“奴婢替公主谢过夫人。”沁兰欠了欠身。
其实上回她谎称文熙公主身体不适后,还是有些后怕担心的。
怕她故意阻拦谢玖接触公主,被谢玖恼恨上,在赵行谨旁边说点什么不中听的。
不曾想谢玖不仅没有,反倒还真又亲自送了字帖和书来。
瞧这上心的样子,似乎真打算好好教公主。
沁兰这些时候也琢磨过了,文熙公主没有生母庇护,如今贤妃娘娘过世不足一年,皇上心里还记着这个年幼丧母的可怜女儿,公主的日子还算好过。
可时间长了,后宫总会不断添孩子,皇上还会一直记得文熙公主这个女儿吗?
若公主活泼,会自己讨恩宠也就罢了,偏偏文熙公主性格随了她母亲,是个内敛安静的性子,甚至因为丧母,如今还有些胆小了。
皇子默默无闻,尚且无碍,等长大了,自会封了爵位,出宫立府,娶妻生子,自己当家做主。
可公主要是没有恩宠,将来到了年岁,随便选个人嫁出去,这都算好的,要是有和亲之类的事儿,无宠的公主们,那是首当其冲。
沁兰想,谢玖能以妇人之身入了赵行谨的眼,定是有些手段本事的。
肯定不会就止步于做个见不得光的情妇。
文熙公主受谢玖教导,这师徒关系亲近了,也顶得上半个亲母女,将来谢玖得宠,公主或许也能受益。
若是谢玖失宠,她便教公主做出受了许多委屈的样子来,利用好皇上对谢玖的厌恶,想必也能为公主博得许多心疼怜爱,一样是好的。
所以这会子沁兰便主动道,“大热天的,夫人还亲自过来一趟,着实辛苦,奴婢今日正好给公主做了些冰酥酪,公主素来喜欢的紧,不知合不合夫人的胃口,夫人尝尝吧。”
这话就是示好的意思了。
是谢玖乐见的,自然也就给面子的应下。
走的时候,晴芳手里就多了个食盒。
谢玖当然不止自己吃,还带一份给赵行谨呢。
夏日里吃上一盏冰冰凉凉的甜品,回承明宫的路上,谢玖的心情就很不错。
想着这会儿回去也是干坐,不如找点事儿打发打发时间。
放眼望去,隐约瞧见不远处似乎有莲池,便就晃悠着过去了。
宫里的荷花想必都是精品,寻常还瞧不见呢,夏日赏荷,倒也是正好。
逛完这一圈回去,也就是午膳的时辰了。
只是这心里计划的挺好,现实却没那么美妙。
谢玖到了莲池边上,才发现这里有人在。
瞧打扮,应当是赵行谨的嫔妃。
宫人忙在旁低声提醒,“夫人,这位是魏婕妤。”
此话一说,谢玖心中便明了了。
宫里还有哪个姓魏的嫔妃?不就是谢明慎的政敌,魏章的女儿么。
第15章 魏婕妤
“见过婕妤。”
谢玖规矩的行了个礼。
魏婕妤生的纤瘦高挑,瓜子脸,丹凤眼,翘鼻薄唇。
但不同于赵行谨的那双凤眸,魏婕妤是单眼皮,所以比起赵行谨的风流含情,魏婕妤这双眼睛显得她气质偏清冷些。
美自然也是美的,就是让人觉得有些孤傲锐利,不大好接触。
果然,这时候魏婕妤扫了谢玖一眼,便略抬了抬下颚道,“不清不白的礼,我可不受。”
语罢,往旁边避了避,像是躲着什么脏东西。
虽不曾见过谢玖,但只需要稍加辨认,便能判断谢玖并不是后宫嫔妃,那身份就很分明了。
毕竟谢玖住在承明宫这几日,前朝后宫,谁人不晓呢。
面对这番不客气,谢玖倒也不恼,只从容道。
“婕妤不受臣妇的礼,臣妇也不能忘了规矩,打扰婕妤了,臣妇告退。”
懒得纠缠。
这些言语上的东西,对谢玖来说已经没什么刺激了。
现在她想要什么,心里清楚的很。
只管抓住要紧的东西,其他都是无关紧要。
但魏婕妤却没有这样平静的内心,见谢玖淡然的模样,忍不住反问。
“规矩?你还知晓规矩礼节呢?那还明知故犯,做出这不知廉耻的事来!”
“婕妤这话,妾身是听不明白了。”谢玖转头看她,眸中依旧是波澜不惊,“还请婕妤明说。”
魏婕妤面上染了几分怒意,“装傻充愣做什么?敢做不敢当吗?果真是虚伪恶心!”
语罢,上前一步,紧盯着谢玖,颇有质问训斥之态。
“身为人妻,与外男纠缠不清,作为外臣家眷,留宿承明宫,旁的不提,这两种便已是有违礼法,不成体统,好歹你也出自书香名门,礼义廉耻真不知学到了何处!”
“皇上命臣妇做公主的蒙师,臣妇这才留于宫中,这住处也是皇上定下的,婕妤若有不满,大可去同皇上说,实在没必要在这里与臣妇费口舌。”
即便对方已经有些言辞激烈,但谢玖始终平静,说到这里,唇边还扬起了些许弧度。
“与外男纠缠这话,更是没由头,莫非婕妤亲眼见到臣妇与谁,有什么逾矩之举?。”
她这样说,魏婕妤一时语塞。
饶是这会子气上心头,魏婕妤也存着理智呢,自然不会同庄妃一样,明说赵行谨的不是。
而见魏婕妤没话了,谢玖才又从容的欠了欠身。
“臣妇就不打搅婕妤赏荷了,天热,婕妤还是早些回去凉快处歇着吧,别中了暑气。”
语罢,转身离去。
魏婕妤看着她的背影,面上登时涨红。
“寡廉鲜耻,狡猾虚伪,当真是与她父亲一般无二!这等品行不端,狐媚惑主的女人,岂可留于宫中,将来必是祸害!”
“婕妤息怒,别气坏了身子,谢氏这种人,自有因果报应。”贴身宫女念慈劝道。
魏婕妤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平复些许,而后正色沉声道。
“身为后妃,理当有劝诫皇帝之责,只是皇上未必肯听我的,不行,我要传信给父亲,让他好好劝劝皇上,这样的女人,万万不可沾染!”
若是旁人,或许说出这番话,八成还有泄私愤的原因在,但魏婕妤却是真这样想。
在她看来,赵行谨身为帝王,有三宫六院实属正常,但这些后宫嫔妃都该来历清白,遵规守矩,端庄有礼。
像谢玖这样罔顾礼法,无德无耻的女人,绝对不能侍奉君侧。
将来妖言惑人,让赵行谨失了清明,便是国之大患。
她这么说,念慈心里也很无奈。
自家主子哪儿都好,就是读书太多,性子都读的太过刚直。
若是男儿身,去前朝当个御史言官倒是挺合适,可问题如今魏婕妤的身份是后妃啊。
哪个帝王喜欢自己身边的女人,张口闭口,都是御史老头儿们那一套说辞呢。
要不是魏章深得皇上倚重,依魏婕妤的性子,恐怕进了宫就要坐冷板凳的。
其实就如今,魏婕妤自己也能感觉到,赵行谨对她并无宠爱,只是看在父亲的面儿上,给她几分薄面罢了。
可她就是犟,赵行谨不听她的,但肯定听她爹魏章的,就算是绕着弯儿,她也得进言。
毕竟魏婕妤入宫,可是真奔着当贤妃来的。
然而谢玖可不管魏婕妤怎么咬着她不放,这会子已经优哉游哉回了承明宫。
赵行谨不在。
估么去了皇后那里要用完午膳才回来的,所以谢玖将从文熙公主那里带回来的冰酥酪交给庆冬后,便就先回偏殿去歇着了。
这大热天的,出去一趟也是真累。
春容把门关上后,便拿了柄团扇过来,站在旁边给扇风。
边扇,边忍不住道。
“魏婕妤说话也太难听了些。”
这会子没有外人在,春容实在憋不住了。
“往后这样的话,怕是不会少。”谢玖面上倒是不大在意的样子,安抚道,“咱们要是个个都去较真,不得累死?”
听罢这话,春容不由叹了口气,晴芳的不高兴更是直接挂在了脸上,瘪着嘴,一副替谢玖愤愤不平的样子。
“好了好了,都别生气了,带你们做点有意思的好不好?”谢玖冲两人眨眨眼。
晴芳不解,“这宫里规矩紧,能做什么呀。”
“是啊,宫里规矩紧,住的实在不够舒服,再者,今日魏婕妤一番话,倒是提醒了我,这一直住在承明宫里,总是不太合适。”
谢玖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来。
“所以我想,我也该回侯府去了。”
“回去?”晴芳睁大眼睛。
虽说知道谢玖眼下身份不便,不可能久留宫中,但晴芳也想着,出宫还得等皇上发话吧,这会子谢玖主动说要回去,晴芳就有些意外。
“当然要回去了。”谢玖曲起手指,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桌面,眸子微微眯起,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儿,“算算时日,也该回去好好看场戏了。”
赵行谨查贪污,也该查到吴榷头上了吧。
她可得回去,将自己的嫁妆收收好,别到时候她的银子,也一并进了赵行谨的荷包。
用过午膳,赵行谨还没回来。
干等着也无聊,谢玖便拿了本书,靠在贵妃榻上打发时间。
不曾想午后困劲儿上来,竟就这么睡着了。
偏就在她睡后约么小半个时辰的时候,赵行谨回来了。
第16章 挺吃这一套
赵行谨预备叫谢玖陪着他下会儿棋。
这后宫里头,能和他下个有来有回的,就魏婕妤一个,偏魏婕妤的性子太叫人头疼,与她下棋半点儿不得放松,还要听说教,赵行谨那是下了一回就不想去了。
所以上回发现谢玖棋艺不错,赵行谨还挺高兴的。
本打算让人去叫谢玖来正殿,但又突发奇想,想看看谢玖一人在偏殿都干什么呢,便直接拐了弯儿,往偏殿去了。
他回来就直奔偏殿来,春容和晴芳都没机会提前知会谢玖一声,不过想着谢玖只在里头看书呢,所以也没拦着赵行谨。
当然了,也是不敢。
故而赵行谨就这么静悄悄直接进了屋里。
不曾想进来一瞧,谢玖歪在贵妃榻上,睡得正香。
一袭冰蓝色的齐胸襦裙,外罩一件素色短纱衣,衬得人肌肤如瓷,光滑白皙,发髻睡的稍有些松散,上头的珠钗欲坠未坠,平添几分妩媚慵懒。
衣袖卷至臂弯处,白嫩的小臂藕节般圆润,腕上挂一只玉镯,如画儿上美人一般,透着丰腴又贵气的美感。
手里的书已然滑落,葱白的指尖松散着,配上那恬静的睡颜,当真是叫人觉得闲散惬意。
美人如画,赵行谨可不做那正人君子,缓步走近,便故意俯身轻轻吹了吹谢玖鬓边的发丝。
谢玖迷蒙睁眼,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便撞进了眼中,惊的她顿时睡意全无。
“醒了?”赵行谨好心情的笑着,也不起身,反倒直接在贵妃榻上坐下,执起谢玖的手腕,轻捏了捏,“当真是娇软。”
方才瞧着,他就觉得谢玖的小臂如刚出炉的软酪一般,他就想这么干了。
这会子谢玖心情也已然平复几分。
见对方没个正形,便也就随他去了,也不起身,依旧歪着。
一双美眸斜斜看着赵行谨,“皇上进来也不让人通传一声,妾身不曾起身迎接,岂非失了礼数。”
嘴上这么说,身子却不动。
不过赵行谨也不计较就是,眸中带着调侃的笑意,“朕若不悄悄的来,还见不着这等美景,可做了好梦?”
他这么问起,谢玖唇边就浅浅扬起了弧度。
手上一个翻转,反客为主,牵住了赵行谨的手,并稍稍一个用力,拽着他,借力坐了起来,而后顺势将下巴搁在了赵行谨的肩头。
“住在这承明宫里,得皇上龙气庇佑,自然能做好梦。”谢玖嘴甜道。
女子呵气如兰,脸颊传来的温润之感,让人觉得痒痒的。
赵行谨素来是不吃亏的主儿,一把揽住谢玖的腰,便将人翻了个面儿,抱在了怀里。
“朕倒是想听听,这得龙气庇佑的梦,是什么梦。”
两人的距离愈发拉近,赵行谨的声音也更低幽了些,一双眸子深邃如星空,此刻正对上谢玖的眼睛,让谢玖觉得看久了,会陷进去似的。
可不能让对方如此掌握主动权呢,谢玖心中暗暗道。
于是一双藕臂便缠上了赵行谨的肩膀,松松环住了他的脖颈,柳眉一弯,美眸中便升起了一抹娇笑。
“妾身梦见,皇上赏了妾身一个恩典,可惜,妾身还没想好要什么呢,这梦就醒了,真是白高兴一场。”
话及此处,面上随之做出撒娇的样子来,伸出手指,轻戳了戳赵行谨的胸口,故意嗔道。
“皇上要怎么赔妾身才好?”
“好没道理的话。”赵行谨捉住那撩人的纤手,眯了眯眸子,“你做的梦,要朕赔什么?”
谢玖靠在他怀里,由他牵着手,一副懒懒的模样,“皇上是君子,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便是在妾身梦里,也该说话作数的,何况是皇上叫醒妾身,才断了这美梦,怎么也该补给妾身一份恩典才是嘛。”
娇媚的小模样,真是看的人心痒痒。
赵行谨觉得自己似乎还挺吃这一套,当然,前提是对方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这尺度吧,过分了显得谄媚且极具目的性,让人不适,欠了火候呢,放不开,便会显得不伦不类。
显然谢玖拿捏的很好,娇而不俗,让人受用。
“那你说来听听,想要什么?”赵行谨松口。
谢玖眉眼弯弯,“妾身想回府,只是这空着手回去,总觉得不好看呢,皇上随便赏妾身点儿什么,好歹给妾身做做脸面?”
似乎是怕赵行谨不乐意,还往他胸口又贴了贴,“好不好?”
虽说美人撒娇自是叫人心软。
可赵行谨怎么就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呢?
脑海里将这话过了过,一时就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,不由眸色沉了几分。
“出去见别的男人,还要朕给你出银子,嗯?”
没料到赵行谨会想到这一重上,谢玖登时都有些愣住。
可仔细一想吧,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如今两人之间虽还不曾越过那条线,可赵行谨留她在承明宫住了这几日,明晃晃也是告诉外头,她是他的人了。
所以吧,谢玖回威远侯府见吴榷,还向赵行谨讨赏带回去,嗯,还真有点...
不过,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谢玖心一横,索性又大胆了一把。
搂着赵行谨的脖子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“皇上可是亲下了圣旨,大赞妾身呢,如今这点赏赐都不给,倒显得那称赞假的很,再者...妾身又不曾与那人和离,到底也不能说是,别的男人吧。”
所以,他才是别的男人了?
谢玖此话出口,赵行谨立刻觉得心里冒出了一点火星子。
怎么好像他成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一般呢。
心里不爽,当即抬手就在谢玖的屁股上落下了一个巴掌。
“放肆!”
“疼!”谢玖不仅不躲,反倒往他怀里钻,如今也是豁出去了,就主打一个不要脸皮,就是怎么狐媚怎么来,于是故作委屈,“皇上还打人,到底,妾身就是想回去看戏嘛!”
这番作态,让赵行谨一时又没了脾气,只想笑。
心道这女人如今是越发轻车熟路了,当真是一副妖妃的样子。
“好了。”赵行谨的手轻抚上女子的肩背,像给猫儿顺毛似的,“赏赐自然是有,不过也不能叫你白拿。”
谢玖抬眸,“皇上要妾身做什么?”
“就,陪朕下棋吧,明日一早,朕安排了软轿送你出宫。”赵行谨抬手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。
这动作惹得谢玖脖子不由缩了缩,面上含笑,端的是娇羞模样。
没想到赵行谨也是瘾大,白日里下了三局还不够,晚上又拉着她继续挑灯夜战。
累的谢玖眼皮子都要睁不开,几番认输求饶,才得以被放回去歇息,
于是次日早上谢玖出宫时,一整个困得不行。
软轿抬到威远侯府门口,人才悠悠醒来。
吴榷听说她回来了,立马风风火火就往前厅赶。
正正好就瞧见谢玖媚眼朦胧,松散着鬓角,斜倚在软轿上,一副昨夜劳累,不曾睡足的娇懒模样。
一时间,吴榷的脑海中浮想联翩,紧跟着就铁青了面色。
“你,你还有脸敢回来!”
第17章 回府
吴榷指着谢玖,大约是气的狠了,身上发抖,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。
谢玖掀开眼皮子看了她一眼,不由蹙眉。
“侯爷这是怎么了,几日不见,竟患上了口吃之症?妾身不在府里,这些下人照顾的,也太不尽心了,陈管家呢?”
边说,眼神在一众下人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管家陈顺的头上。
陈顺顿时觉得嗓子发紧,僵硬的往前上了一步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我只当你死了呢。”谢玖淡淡道,“我不在这几日,听闻侯爷就病了几日,你也是侯府经年的老人了,连侯爷都照顾不好,还当着管家的职,如何能服众?”
听得她说这话,陈顺以为谢玖要夺了他的权柄,心里一慌,赶忙向吴榷眼神求救。
吴榷这会子缓过来了些,见谢玖回来便是一副女主人的模样,心里的火就蹭蹭冒。
当即冷哼道,“你在这里摆什么架子!”
其实他想直接骂人的,但抬轿子的太监们都还在呢,当着宫里人的面儿,他有些不敢张嘴。
“侯爷这是什么话,我身为这侯府的当家主母,难道教训府中奴才,也使不得么?”谢玖抬手,晴芳立即上前,扶着她从软轿上下来。
谢玖从容站定后,才又道,“我也是关心侯爷的身体,侯爷素日就是太过宽和了些,才纵得这些刁奴不知天高地厚,做事不用心,陈顺是府里的管家,上上下下的奴才都看着他做事儿呢,今日轻纵了他,还如何立规矩?”
“你究竟想做什么。”吴榷咬牙切齿。
“自然是,家法伺候。”谢玖微微一笑,旋即面色陡然冷厉起来,“春容,将陈顺摁住了,给我打!”
一声令下,春容立刻招呼旁边的家丁上前,这些人原还看吴榷的脸色,不敢动呢,但这会子被谢玖的气势给震慑住了,不敢再犹豫,上前就把陈顺给摁在了地上。
有更机灵些的,已经拿来了行家法的鞭子,递到了春容手上。
“得罪了,陈管家。”
春容道了这么一句,而后便是毫不手软的扬起了鞭子。
她知道,谢玖这是替她出气呢。
上次她回府取东西,吴榷便是吼着叫着的,要人把她摁住了打,虽说最后没敢下手,但也是叫人心里膈应的很。
而今日,她就要还回去。
吴榷不敢动春容,可谢玖却敢把陈顺往死里打。
很快,厅里便响起了陈顺的哀嚎声。
偏谢玖像是听不见一般,还柔声同他讲话。
“侯爷您瞧,这些都是皇上赏下来的东西,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谢恩了,您说,怎么办才好呢?”
边说,面上带着几分苦恼模样,指了指软轿后头。
约么二十来个太监,手里捧着或抬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箱子,瞧着便知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。
看着眼前这些东西,还有谢玖那张娇艳如花的脸,吴榷只觉得自己要疯了,恨不得立马将这一切都砸个粉碎。
偏他不能,偏偏,他必须忍着。
陈顺的哀嚎声还充斥在耳边,吴榷甚至觉得自己脸上都跟着火辣辣的疼,似乎春容手里的鞭子不是落在陈顺的身上,而是落在他的脸上。
到底,他还是承受不住这般屈辱,铁青着一张脸,拂袖离去。
他都逃了,谢玖也没了继续折腾的兴致。
命人把赏赐都搬去了她的院子,又给宫里来的人塞了赏钱,便就回去歇着了。
至于陈顺,挨打还是要打完的,春容把鞭子给了旁人,足足抽了三十鞭子才算结束。
背上都烂了,人也昏了过去,是被几个小厮抬走的。
不过这些谢玖自然都不曾关心,回了院儿里,就让人把自己的嫁妆单子找出来,对着单子,开始清点东西。
但还没过多久呢,下人便来禀报,说谢家夫人来了。
“我娘?”谢玖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传话的小丫鬟点头,“是呢,说是来看夫人您的。”
谢玖听罢,眸子动了动,旋即摆手,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随后,便命晴芳去前头迎杨氏。
不多时,母女二人就见了面。
隔着门槛,杨氏站在那儿似乎有些迈不动步子了,看着屋内的谢玖,嘴唇嗫嚅片刻,眼泪就滚滚落下。
“玖儿,是娘对不住你啊,都是娘没用,不能护你周全!”
杨氏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捏着帕子紧捂在心口,身子一点点滑落下去。
面上的痛苦和心疼未有半分作假。
谢玖并不确定,杨氏是否参与,此前谢明慎同吴榷的谋划,所以这会子心里还是有些复杂的,但看到杨氏这般模样,还是不忍心,快步上前去,将杨氏给扶了起来。
“娘,您先起来。”
“我真是不配当娘,我这样蠢笨如猪,整日待在你爹身边,都不曾发现他竟伙同外人,要那样害你,我真是...”
杨氏满眼心疼,将谢玖拥入怀中,紧紧抱住,眼泪更汹涌了些。
“那日你回家来,我竟没瞧出什么不对,你这傻孩子,怎么不同娘讲明白呢?若是娘知道了,就算豁出这条命去,也绝对不叫你受这样的苦啊!”
“父亲一贯强势,我若直接将事情挑明了,恐怕只会被逼着,更早走上这条路,连最后的转圜余地都没有,您根本也是护不住我的,到头来,还会连累您。”谢玖眼眶热热的。
不过这话她只说了一半。
没说的是,那天她不敢豁出去求救,也是担心,杨氏亦早已和父亲串通。
但这会子瞧着杨氏的模样,谢玖心里就明白,母亲,没有背叛她。
“是我没用,是我没用。”杨氏自责不已,不停的捶打自己的胸口。
谢玖抓住她的手,目光坚毅,“娘,都过去了,现在我已经给自己选好了路,我不会叫他们如意的!”
杨氏听着她这番话,便知眼前的女儿,已与往日已然大不相同,可这样她就更心疼了,抬手轻抚谢玖的脸颊,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
比起她,谢玖倒是很快冷静下来,她知道,杨氏既然已经大概晓得了前因后果,那她今日前来,肯定不止这么简单。
“今日是爹让您过来的吧。”
谢玖主动问起,杨氏的面色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,良久,点了点头,但又立即道。
“你放心,娘自然不会害你,今日我能出来见你,也是诓了你爹,叫他以为我与他站在一边,否则怕是也根本出不了府门。”
闻言,谢玖不由皱起了眉头,示意两个丫鬟将门关上,又拉了杨氏进屋。
“不着急,娘,您慢慢同我讲。”
第18章 人总要成长
“你入宫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后,我就立即去找了你爹,问他究竟怎么回事,你爹原还骗我,说你是嫌弃吴榷和威远侯府没了好前程,所以设法...设法主动搭上了皇上,可我自然是不信的,我的女儿品性如何,我还不清楚?”
说起这些事,惯常好脾气的杨氏,面上也染了薄怒。
“他不肯说实话,我便越觉得有大问题,便就以命相逼,最终他还是都告诉我了。”
话及此处,杨氏牵起了谢玖的手,满眼心疼。
“我嫁给你爹这么多年,他不曾纳妾,说他自己是庶出,能走到今日,成为谢家的家主,不容易,所以他不想叫自己的孩子受和他一样的罪,后来他也的确做到,因此我真真觉得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后来生下你哥哥和你,他尽心培养你哥哥,待你也是十分疼爱的样子,我越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,哪怕他素日严厉,总管束我,我也没有怨言,可如今我才知道,他之所以不在乎子嗣多少,不在乎妾室多少,是因为他心里从来只有他自己,和他的权柄、利益,为这个,他什么都能牺牲!”
说到这个,杨氏想起了如今在外地任职历练的儿子谢惟,不由越发捏紧了谢玖的手。
“倘若你哥哥在,他定能阻止你爹的,可惜他自你大婚后,便再不曾回来...说到底,还是娘没用。”
提起兄长,谢玖的脑海中,便浮现起一个温润如玉的身影来,一时间,心中恍惚又感慨。
当初兄长执意要带着嫂子和一双儿女出京,去黎州任职,她也是百般不解。
多少人想留在京城,可惜留不住,偏偏谢惟要走,为这个,当年谢明慎发了很大的脾气,可最终还是没能把人留住。
谢玖也去劝过,但谢惟只说,他不想完全活在父亲的庇护下,也想出去干一番实事,做出些自己的政绩来,谢玖觉得哥哥有志向,还颇为佩服。
她大婚的时候,谢惟回来瞧她,曾说过一句,“嫁人了也好。”
现如今想起来,只怕当时兄长是日渐与父亲思想政见不合,无奈之下,才选择离开的吧。
那句嫁人了也好,应当是想着,她是女子,出嫁从夫,能离开谢家,自己是儿子,怎么也不可能甩掉这一切,无论避出去多远多久,终还是要回来的。
想到这些,谢玖心中不由苦笑。
哪怕嫁人了,她也不曾摆脱,甚至陷入了夫家和娘家联手做的局,逼的她死了一回。
而今重来,虽保下命来,却也依旧是走着不得已才选择的路。
“娘,爹让您过来,是为了探听皇上心意吧。”谢玖收起思绪,主动问起。
她已经不愿再费神去想过去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了,抓住当下才是要紧。
杨氏点头,“你上回让春容悄悄给他递了消息,他按你说的做了,皇上似乎对他的举动很满意,可他依旧不安,想同你问个准话。”
闻言,谢玖面上不由浮现一抹冷笑,而后开口。
“那您就告诉他,不必太过担忧,皇上如今待我很好,我会在皇上面前进言,让皇上对他改观的,只是,这也需要他听我的话,好好配合。”
“你真要帮他不成?”杨氏皱起眉头,“娘已经想好了,今日我回去便告诉他,你对我们恼恨失望,不肯帮忙。”
“娘,您糊涂了,我此前已经给爹传过信,他是拿准了我的态度,才会让您来的。”谢玖无奈提醒。
杨氏是谢明慎还是微末人物的时候嫁过来的,所以娘家并不显赫,只胜在貌美,因为在娘家是幺女,从小备受疼爱,顺心如意。
嫁过来后,谢明慎又不好女色,不曾纳妾什么的,侍奉公婆也是没有的事儿,年轻时候轮不上她,后来谢明慎成为了谢家权力中心人物,她的地位水涨船,也是没谁敢寻她的不快,所以真是半点儿没费心的。
以至于杨氏这么一把年纪了,仍旧没什么城府心思,性格也是柔软温和。
故而谢玖此刻也不指望母亲能有什么好想法了,直接主动开口,安排起来。
杨氏听完,不由面露惊讶,“玖儿,你何曾会有这些手段?”
“娘,人总是会成长的。”谢玖正色看着她,“也必须要成长,不然如何护得住自己,还有想保护的人?”
这一席话戳到了杨氏的心窝子,一时脸上也严肃起来,拧着眉,点了点头。
可她还是不忍,抬手轻抚谢玖的脸颊,“玖儿,你一定要走这条路吗?吴榷是不好,但伴君如伴虎,也一样危险。”
谢玖不语,只是看着她。
杨氏心里便也明白了。
叹了口气,不再多说。
从威远侯府离开的时候,杨氏依旧满面愁容,可她无力改变什么,眼下唯一能帮到谢玖的,就是按谢玖说的做了。
所以回了谢家,杨氏便将谢玖教给她的内容,全部转述给了谢明慎。
“她真是这样讲的?”谢明慎目光锐利的盯着杨氏。
杨氏点头,“对,玖儿说了,这件事她已经想清楚,吴家迟早是要完蛋的,她嫁过吴榷,届时就算是和离了,摆脱了吴家,谁又敢娶她?也就只有皇上了,她主动进宫去,皇上眼里看她,是谢家人,与吴家不相干,而往后她要在宫里立足,还得靠娘家呢,她也不怪你,玖儿说,你疼她养她这么些年,她也该为家里做点什么。”
兴许是这番话和谢明慎心中所认为的道理一致,也或许是杨氏从来老实,不会骗他,谢明慎听罢,便满意的笑了。
“好丫头,我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养着她,没白费。”
杨氏跟着点点头,做出欣慰的样子来,“可不是么,咱们一家人,哪里能真离了心去?”
“嗯。”
谢明慎颔首,但转而面上又露出几分思量来。
“但玖儿到底是嫁过人的,虽说和离再嫁,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儿,但就怕皇上如今新鲜着,不嫌弃她,将来时日久了,想起她的过往,介意起来,彼时她已经有了名分还好,倘若还没有名分,就不妙了,一切怕都要竹篮打水。”
“老爷说这些,是有什么打算?”杨氏心中警惕起来,立即追问。
谢明慎眯了眯眸子,“之前我不敢往宫里送谢家的姑娘,是怕皇上不收,想送玖儿去,概因一切都由吴榷操持,和我无关,不过现如今有了玖儿在皇上身边,能进言几句,想必送人就方便了,我想从族中挑个好的,送进宫去。”
“有家中姊妹互相照应,玖儿也就不至于独木难支了。”谢明慎转动着手上的玉板指,眸中尽显算计,“这事儿,你抽空再同她去说说吧,你们母女俩更好说话些。”
说这话时,他已然是一副掌控一切的模样,不曾察觉到,妻子杨氏眼底,掩藏着浓浓的愤恨。
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,杨氏命人关上门,脸上温柔便尽数散去,变成了从未有过的狠厉。
“玖儿已经如此不易了,他还要这样百般算计利用,给玖儿添堵,我决不允许他再害我儿!”
第19章 你若跪下求我
谢家里头发生的事情,谢玖在威远侯府内,一概还不知晓。
她正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吴榷听说谢玖在清点嫁妆,只觉得谢玖是搭上了宫里,想与他划清界限,心里一时更气了。
可气恼之余,其实他也想从谢玖口中探些消息,想知道赵行谨如今对威远侯府的态度。
但有求于人势必要低声下气,吴榷又自然又是不愿。
思来想去,他便派人去了吴清婵那里一趟,想让吴清婵去谢玖面前,为之前送东西入宫辱骂谢玖的事道歉,并趁机打探。
没想到吴清婵那天被他打了一巴掌,又被禁足,心里赌气的厉害,说什么也不肯。
直接把吴榷派去的人撵了出去。
要不说恶人还得恶人磨呢,吴榷又是被狠狠气了一通,没办法,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去了。
守院门的小丫鬟来报,说侯爷来了,晴芳一听,当即就要去赶人,却被谢玖拦住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谢玖好心情的勾着唇角,“我倒想看看,这狗嘴里又能吐出什么来。”
有了这话,很快吴榷就进屋了。
“侯爷喝茶吗?自个儿倒吧,别拘束了。”谢玖没起身,懒懒捏着一柄团扇,坐在窗边。
吴榷忽然有一种到了别家府邸的感觉,似乎他是上门求告的。
虽说的确是来求人的吧,但这里可是他吴家的宅院,眼下却似乎成了谢玖的主场,这让他十分不快。
“不必了。”吴榷想着大事儿,还是按捺住了,“我来是想告诉你,你入宫也不是什么光彩事,背后究竟如何,大家心里都清楚,你实在不必如此张扬,小心来日被弃了,哭都没地方哭,最后还是只能回我吴家来。”
他说出这番话,想让谢玖考虑到日后自己可能会经历的下场,从而主动顺台阶下。
谢玖心里一阵冷笑,不过面上却故意做出个沉思的模样来。
半晌,才开口,“侯爷与我说这些,怕也不是关心我日后下场吧,侯爷大可直说,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?”
见对方上道,吴榷心里松了口气。
只当谢玖开始后怕了,所以他又重新抖擞起来。
“你嫁给了我,终归就与我分不开的,怎么样都是吴家的人,吴家出事,你也跑不了,如今皇上正查军中贪污之事,我听说被查的人里头,不少都是曾与我关系密切的,我担心皇上因此也疑心于我,你可晓得内情?”
说这话时,他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,不知道的,还真以为他如今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呢。
谢玖并未及时接话,看向他的眸中似有几分笑意。
吴榷被她看的头皮有些发麻,不由皱眉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,有话便说。”
“我在想侯爷怎么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呢。”谢玖扶着春容的手起身,咂了咂嘴,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欠了侯爷的。”
吴榷脸黑,“难道不是么?你不守妇道,荒淫无耻,我本该...”
“本该什么?”谢玖灿然一笑,“让我想想,侯爷是想说,本该休了我吧,那侯爷为何不带着休书来呢?”
说着,她缓步过去,绕着吴榷走了一圈,似乎真是在找,吴榷身上有没有带着休书。
“啧,侯爷是舍不得,不想休了我,还是不敢啊?”
四目相对,谢玖眼里的寒意和凌厉,让吴榷忍不住背后冒起了冷汗,喉咙也跟着发紧起来。
但人在不占理和心虚的时候,往往更容易生气。
所以片刻的紧张后,吴榷便发起怒来,“我好心来提醒你,不与你计较前嫌,你竟敢这样同我说话,自打你进了我吴家的门,我何曾亏待于你?而今你与旁人有染,还有脸说这些?!”
他骤然发怒,谢玖似乎被吓着的样子,脸色不好的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开个玩笑而已,侯爷何至于如此生气,真没意思。”
“谁跟你开玩笑。”吴榷面上阴沉,“你不要以为搭上皇上就万事无忧了,登高必跌重,你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,如今我还肯给你机会,你若不珍惜,日后无处容身,别求到我门上来。”
他说完,谢玖却是一阵发笑,笑的似乎眼泪都出来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而吴榷看着她这样,脸色就一寸寸难看起来。
“疯妇,你笑什么!”
“笑什么?”谢玖面露讥讽,“笑侯爷把旁人都当傻子呀”
吴榷抿着嘴,一时不语。
谢玖却并不停下,略抬了抬下巴,眼中带着狠厉,“你不会以为,我不晓得你那些盘算吧?我走到今日这一步,可是你亲手逼出来的。”
说到此处,又是一声轻嗤。
“侯爷与我谈日后?我可没那闲心,我只瞧着当下,若谁叫我不顺心了,我倒还能在皇上面前说上两句话,想来,皇上如今还肯为我花心思。”
她步步靠近,直逼得吴榷忍不住往后避开几步,与她保持距离。
确实,来之前吴榷是抱着自欺欺人的心思的。
想着,万一谢玖不知道他原是想卖了她,那两人之间就变成了单纯的,谢玖红杏出墙,那他不就是占理的那一方嘛。
只可惜,没如他的愿。
谢玖不仅毫不客气的直接撕破了脸,更是转而学着他的样子,做出施舍的姿态来。
“侯爷不是想知道皇上对您的态度么,可你求人,总该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呀,一日夫妻百日恩,我也不忍心将事情做得太绝,只要你肯跪下来求我,我自然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听着这话,吴榷心里的屈辱感又快速攀升起来,登时面上见了恼怒之意。
“你休想!你以为没有你,我就没办法了么!”
“哟,原来不是吗?”谢玖故作意外,“我原还想着,只要你肯跪下来求我,我倒也能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,不说别的,至少,能保下你一条命来,不过如今看呐,倒是我担心多余了,侯爷既然自有妙计,那就算了吧。”
说罢,摆了摆手,示意春容送客。
春容也不含糊,上前来就要推着吴榷出去。
吴榷面上青白变换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似乎要炸开,看向谢玖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剥皮抽筋,千刀万剐。
但偏偏谢玖口中一句,‘至少能保下一条命来’,又叫他心里害怕,害怕赵行谨已经决定要对他下手了。
可真要他跪下来去求谢玖,他如今更是做不到。
所以心里纠结良久,终还是愤愤甩袖离去,没有张嘴。
看着他离开,谢玖轻笑一声,摇着团扇回屋继续清点东西去了。
不着急,她晓得吴榷这人究竟有多么贪生怕死,迟早,他还是会在自己面前跪下的。
不过眼下不用费心应对吴榷,却还得花心思应对宫里那位呢。
出来的时候,那位就发话,让明日早上就再进宫去。
也是一日都偷懒不得,赶紧收拾完补补觉,明儿继续哄老狐狸开心。
第20章 追究
次日早上。
谢玖出门的时候,正好遇上吴榷去上朝。
他已经告病几日不去上朝了,再这样下去也不行,如今是不得不去。
再一个,他也想看看赵行谨究竟是个什么态度。
毕竟昨儿他还是没能拉下脸来求谢玖嘛。
不过这会子府门外,两人相遇,就很是微妙了。
都是去见赵行谨,目的却不同。
谢玖见了他,似乎昨日的不愉快都不存在似的,面上笑吟吟的,“侯爷这是要去上朝?不如与我一道吧,顺路呢,省得还要用两辆车。”
吴榷真想撕了她的脸,但这会子府门外,多少双眼睛看着呢,也是不得不忍住。
“不必了,你先去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谢玖扶着晴芳的手,边上车边道,“侯爷下朝就要回来,我估么还得等着到晚上呢。”
听得这话,吴榷背在身后的双手立即紧握成拳,看向谢玖的眼睛真是淬了毒一般。
不过谢玖可不在乎,上了车,离开之际,还没忘记撩开窗帘,同吴榷挥了挥手。
那不晓得的还以为两人感情多好,分头出门,还难舍难分呢。
事实上,没多久,两人就又在宫门外遇上了。
只不过一个要去上朝,一个要去后头,入宫走的不是一个门。
谢玖下了马车,春容立即撑上伞,怕晒着了她,不过没想到就在这时候,庆冬小跑着就过来了。
“夫人来了,皇上命人备了软轿等着接您进去呢,这太阳大,别晒坏了您!”
闻言,谢玖灿然一笑,端的是娇美。
“皇上费心了,我都不知如何谢恩才好,也辛苦公公了,走这一趟。”
“夫人客气,您上轿吧。”庆冬恭敬的很,招呼着轿子上前来。
而这边发生的一切,不远处来上朝的大臣们都看在了眼里。
心说难怪皇上稀罕这谢氏呢,果然是个美人。
今日谢玖穿一袭淡紫色抹胸束腰裙,玲珑有致的身形被衣裙紧紧包裹着,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曼妙曲线,罩一件颜色略深些的宽松薄纱长外衫,又添了些飘逸之感,愈发显得人纤细轻盈。
梳水仙髻,简单簪几朵浅色珠花,配一支珍珠点翠芙蓉步摇,再一对镂空银蝶短钗,素雅又矜贵,耳朵上是一对儿水滴形羊脂玉坠子,脖颈就空着,不戴什么项链、圈环之类的,光洁笔直,如天鹅,反倒更有气质出尘之感。
即便离得远,并不一定瞧得清五官面容,但就这一身装扮还有那周身气度,便晓得绝非凡物。
而谢玖越是光彩照人,吴榷这里就越是阴森难看。
尤其这会子不少人故意凑上来嘲讽。
“威远侯好福气啊,这往后上朝还有夫人同路作陪,不像我们,只能自个儿独来独往,羡慕羡慕啊。”
“可不是么,我回去也得好好说说我家那位,怎么就没有威远侯夫人这样的好才学,能入了皇上的眼,进宫陪伴公主,这可是光耀门楣呐!”
“哎?威远侯何以脸色这样难看呐,莫不是今日依旧还身子不适?这夫人不得空在府里操持照料,侯爷该当自己多多用心保养才是啊!”
吴榷听着周围人的阴阳怪气,只觉得喉头一股腥腻不断地往上涌,胸口也是一阵阵的闷痛。
偏他还只能忍着。
这里可不是他的侯府,是皇宫,他今日就算是气晕过去,也不能乱发一丝脾气,就怕冲动之下,口不择言了,那真是要惹出祸来的。
深吸一口气,强行按捺住心绪,吴榷逃也似的冲开了人群,闷头躲到了清静处,盼着早些开始早朝,让这群人都闭嘴!
约么半柱香的功夫后,赵行谨终于到场。
大殿上立刻安静了下来,吴榷定了定心绪,低头跟着百官一道行礼。
本以为赵行谨不会这么快发现他,却没想到赵行谨坐下后头一句话就点了他。
“哟,威远侯今日也来了,身子可好些没有?”
吴榷手紧了紧,出列行礼,“多谢皇上关怀,臣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行谨面上温和。
瞧着真像是关心臣子的模样。
吴榷在底下瞧着,心里一时拿不准他的情绪,琢磨着,莫非对方因为占去了谢玖的缘故,觉得有些愧对于他,所以这次清算军中贪腐之事,打算放过他了?
但又觉得不对。
昨日谢玖分明是恨透了他的样子,难道没有在赵行谨身边吹枕头风么?
正在他心里不停猜测之时,赵行谨的声音又再度在上方响起。
“既然你病好了,正好朕也省得派人去你府上一趟,这些东西你仔细瞧瞧,都该,如何向朕解释!”
话音落,杨止安已经将一叠账目之类的东西,拿到了吴榷跟前。
吴榷心里霎时便开始狂跳不止,等看到杨止安手中东西的一刹那,瞬间就白了脸。
他太知道里头是什么了。
抖着手拿过来翻看了几眼,膝盖一软,扑通就跪了下去。
“皇上,皇上您万万不能相信这些东西啊,微臣绝对没有贪赃枉法...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,朕冤枉你了?”赵行谨冷眼看着他,威压陡然而起,叫人顿时不寒而栗。
吴榷跪在地上,瞪着眼,急促的喘着气,心里的紧张害怕,无以复加。
明明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呢,怎么这会子说变脸就变脸呢!
吴榷心里叫苦不迭,此时听得赵行谨的反问,当即连连磕头。
“微臣不敢,微臣是想说,这,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,还请皇上给微臣一个机会,明察此案,微臣绝对没有对您和大靖不忠啊!”
“这话说的不错,你的确是没有对朕不忠。”赵行谨勾唇,眼里透出讥讽和杀意,“你吴家贪的,是前朝的银子,莫不是以为朕坐了这天下,就不会追究了?”
他这般说,吴榷顿时就僵住了,不晓得该如何接话。
事实上,这话可不只是说给吴榷一人听的,同时还在敲打朝中其他老臣。
“军中的饷银,一分一毫都来自税收,乃是天下百姓的血汗,为的是供养军队将士,让他们保家卫国,护佑安宁,换得百姓们能安居乐业,贪污朝廷银两本就是重罪,贪墨军饷更是重中之重,乃是动摇国之根本!”
赵行谨站起身来,眸中尽显凌厉,扫视群臣,不怒自威。
“朕登基以来,国库空虚,本以为是前朝惠帝昏庸奢靡,挥霍无度,不曾想钱银竟是都入了贪官污吏的口袋,朕登基前,曾立誓伐无道,救万民,而今正该斩除这些以权谋私,丧尽天良之辈,为百姓之血汗,军中将士之血汗,讨回公道!”
他说完,底下不少心虚的大臣,已然是冷汗涔涔。
跪在地上的吴榷更是几欲瘫软。
谢明慎站在百官之首,此刻将一切尽收眼底,瞥了眼地上的吴榷,敛眸思索片刻,而后立即出列,朗声开口。
“皇上所言极是,此等蛀虫绝不可轻纵,此次彻查军中贪腐一事,桩桩件件与威远侯皆有联系,臣以为,若证据确凿,当即刻从威远侯起,重惩相关人等,以儆效尤!”
第21章 又恨又悔
旁人附和也就罢了,此刻耳边传来谢明慎的声音,吴榷心里的怒火乍然就被点着了。
尤其,谢明慎还是第一个站出来进言的。
这一瞬间,吴榷真想一刀将谢明慎的头砍下来,对谢明慎,乃至谢家的恨意,几乎达到顶峰。
谢玖给他戴了绿帽子,还逼着他不得不笑着接受,沦为笑柄,受人嘲讽,而谢明慎更是翻脸不认人,原先还与他一口一个贤婿的叫着,表现的要和他共进退,同富贵,现如今却是在他身陷险境时,第一个跑出来落井下石。
此刻,吴榷心里甚至想到,这会不会是谢家父女两人联手,给他做的局。
推他入万劫不复之地,换谢家富贵荣华。
“皇上,臣自知罪孽深重,可皇上,臣也有话要说!”吴榷深知自己已经是罪责难逃,所以此时也是豁出去了,要拉一个垫背的,“谢首辅这些年利用职权,提拔心腹,排除异己,结党营私,甚至科举舞弊,左右朝廷选拔人才,任用官员,实乃弄权奸臣,更当严惩!”
“吴榷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谢明慎当即怒目呵斥,而后冷哼。
“你口口声声给我按下这诸多罪名,可有一样能拿出证据来?我看你是自己犯下大罪,难逃重罚,所以胡乱攀咬于我,以泄私愤,我当初真是瞎了眼,竟将女儿嫁给了你这样的无耻之辈!”
被他反驳后,吴榷本想再说什么,可脑袋一空,真是拿不出证据来。
是了,谢明慎这样的老狐狸,怎么会轻易有把柄外露呢,谢玖作为亲女儿,都不曾掌握谢明慎的罪证,更何况是吴榷。
当场哽住了,吴榷的面上顿时涨红如猪肝。
翁婿两人当堂起了争执,还互相咬的这么凶,可把朝堂上的众官员都看得兴奋不已。
甚至连赵行谨都看的津津有味,一直没吭声,不忍心打断这一场好戏。
直到这会子,吴榷说不出话来了,他才再度张口。
“行了,朝堂之上,岂容胡言乱语,来人,威远侯吴榷贪污军饷,证据确凿,着即刻押入刑部大牢,听候发落!”
一声令下,立即有侍卫快步入内,一左一右架起吴榷便拖了出去。
“皇上,皇上饶命啊,皇上——!”
吴榷到底是怕了,整个金銮殿上都回荡着他满是惊惧的求饶声,可最终也无济于事,他还是被毫不留情的丢入了刑部大牢。
在被狠狠扔到那潮湿阴冷又满是污秽的牢房里时,吴榷心中的恨意和悔意都无以复加。
他痛恨害他落到这般田地的所有人,又后悔,昨日为何没有放下这该死的面子,没有跪下求谢玖,救他一命。
啪——
吴榷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自己的脸上,旋即疯了似的在牢房内一顿踢打嘶喊,最后精疲力竭,瘫倒在了地上,面上又哭又笑,唯独那双眼睛里,依旧是浓浓的愤恨。
难道他只能等死了么?
然而这个问题,眼下可没人去回答他,将目光挪到金銮殿上,此刻刚安静下来的大殿,又有人站了出来。
是魏章。
“皇上,臣以为威远侯虽没有证据,证明他口中,谢首辅犯下的过错,但他究竟是谢首辅的女婿,想来也不会空穴来风,臣请皇上,为了朝堂安稳,也为了谢首辅的清誉,派人查明此事,若有,自当严惩,若无,也可证明谢大人的清白,不至于日后大家议论起来,猜测纷纭。”
语罢,看向谢明慎,眸中似有几分挑衅的笑意。
“谢大人,身正不怕影子斜,您若是真的不曾做过这些亏心之事,应当也不怕受查吧?”
一句话,将谢明慎给架了起来,谢明慎倒是不好反驳了。
再看向赵行谨,见他面上也似有探究,谢明慎不由皱了皱眉。
心里一边骂魏章老狗,一边不得不做出坦荡的模样来,对着赵行谨拱手。
“皇上,臣问心无愧,愿意受查!”
“既如此,那此事就交给监查院去办吧。”赵行谨下令,随后长叹一口气,站起身来,“朕也乏了,今日到此为止,散朝。”
语罢,不做停留,折身离去。
但若是细细留心便能察觉,他离开之际,与魏章短暂的眼神交汇了一下。
随后,魏章便在出宫时,追上了谢明慎的脚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低声开口。
“谢大人,名不正,言不顺,终究是站不住脚的,别以为一时风光了,便能目中无人,当心行差踏差,最后什么都捞不着。”
这话说的谢明慎有些不解,但不等他反问,魏章便已抽身离开。
谢明慎拧着眉,深深看了一眼魏章的背影,还是先上了马车。
名不正,言不顺,这几个字在心里琢磨一番后,谢明慎决定还是找机会从谢玖这里探探消息。
而彼时宫中,谢玖刚见到下朝回来的赵行谨。
“参见皇上。”谢玖欠身行礼。
赵行谨勾了勾唇角,拉她起来,“久等了吧。”
“皇上忙政务,妾身候着是应该的,倒是妾身该问问,皇上累不累。”谢玖笑意温柔,顺势牵住赵行谨往里走了几步,“妾身泡好了茶,皇上喝一盏解解乏吧。”
赵行谨也不拒绝,由着她去了。
两人的相处,瞧着随意的很,似乎相熟已久。
杨止安在旁边瞧着,心里不由感叹,都是会做戏的人呐。
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啊。
谢玖早知今日赵行谨会清算吴榷,所以也不多问什么,想必今日回府,就有好戏看了,故而这会子心情极好。
一双美眸里藏了星星似的,亮晶晶。
看她这模样,赵行谨没由来心痒,伸手托住她的下巴,叫她抬起头来,与自己对视。
“啧,这么高兴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玖红唇勾起,半点不扭捏,“皇上今日之举,又是顿纲振纪,又替妾身出了气,可谓一举多得,理当高兴。”
“嘴甜。”赵行谨松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那你可知,今日你爹落井下石,却不慎引火上身,如今怕正烦着呢。”
闻言,谢玖面色依旧不变,只做思考状,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,“那皇上觉得,妾身该如何替父亲解忧呢?”
她问出这话,赵行谨眼里便透出几分满意之色,晓得谢玖这是上道呢。
不过对于这个问题,他还不急着做答。
抿了口茶,放下杯盏后,在窗边小榻上坐下,顺势就斜靠在了迎枕上,一副慵懒模样,直接岔开了话题。
“听说,你见过魏婕妤了?”
第22章 乱了心神
“嗯,前两日在莲池边上遇见了一回,怎么?皇上如今问起来,莫不是担心妾身欺负了人?”
谢玖眸中显出几分调侃之意来。
“魏婕妤瞧着不大喜欢妾身呢,妾身都没敢多说话,婕妤却依旧生气了。”
“你既然晓得,也不怕朕怪罪于你。”赵行谨把玩着手里的翡翠珠串,面上似笑非笑,“魏婕妤可专门给娘家传了话,让她父亲劝朕,不可留你在宫中。
这话有几分耐人寻味了。
像是试探。
谢玖可不上当,那魏章是赵行谨的心腹,她可不会乱张口说魏家父女的不是。
直接把问题抛回去。
“所以,皇上是打算赶妾身出宫了?”
谁知赵行谨也不按常理出牌,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,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此话出口,可是打太极了。
谢玖心里直骂死狐狸,就是不想给准话。
但心里气归气,面儿上不能表现出来,不仅如此,还得继续演。
“今早皇上还派了软轿接妾身入宫呢,这会子便又要赶人走。”谢玖面上做委屈状。
顿了顿,美眸里露出几分倔强来。
“妾身可半点儿没对魏婕妤不敬,凭着魏婕妤不喜妾身,妾身就该要被轰出去了?那倒不如一脖子吊死了,往后再没妾身这个人,岂不更干净?省得碍人眼!”
说到此处,一扭身,背对着赵行谨,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
“也罢,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皇上待妾身已然恩重,如今要赶妾身走,妾身走就是了。”
瞧她这娇里娇气,又带几分泼辣倔强的模样,赵行谨心里一阵痒痒。
闹也闹够了,便是轻笑一声,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裳,“好了,逗你玩儿呢,倒还真生气了,美人如斯,朕如何舍得?”
他这么说,谢玖回头瞥他一眼,面上便做赌气状,轻哼一声,又背过身去,不肯挪动。
“皇上逗妾身,只管自己开心呢,也不怕吓着人,没得哪一日妾身真叫吓坏了,皇上怕还要嫌妾身胆子小。”
“你若是胆小,那朕的嫔妃们与你比起来,就没有胆大的了。”赵行谨道。
说完,拉住谢玖的手,把人拽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美人面,宜喜宜嗔,便是生气也这样好看。”
他夸了一句,谢玖的嘴角便微微勾起些许,但又很快压下去,撇了撇嘴,假做还气着的样子。
“皇上惯会哄人。”
“胡说,朕怎会骗你。”赵行谨捏了捏她的手,“魏婕妤性子刚直,她对你有成见,你往后避着她就是了,她不会主动寻你的不快。”
提起这番,便是翻篇的意思了,谢玖也是识趣的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。
顺势点了点头,“妾身记住了。”
赵行谨就喜欢她这份懂得进退,点到为止。
既调情逗趣儿了,又不会显得愚蠢腻烦,得寸进尺。
所以这会子心情不错的继续道,“今日吴榷攀咬你父亲,说他弄权营私,朕本不打算追究,毕竟是毫无证据,空口无凭,但魏章开口,让朕彻查一番,省得有损你父亲的清誉,朕觉得也有几分道理,而今已交由监查院去办了。”
他说起这些,谢玖的脑袋也随之飞速运转起来。
谢玖想起,刚才她曾主动问赵行谨,她该如何给谢明慎解忧,赵行谨不语,转而在她面前提起有关魏婕妤的种种,现下又告诉她,让谢明慎陷入麻烦的人,是魏章。
这前后联系起来,谢玖心里便有了猜测。
赵行谨这是在点她呢,是想把单纯的朝堂权柄之争,伪装成因后宫女眷不和,而引起的故意报复。
很简单,也就是让谢明慎觉得,魏章今日给他找麻烦,是因为谢玖在赵行谨身边得宠,引得魏婕妤不快,所以魏章的举动是在替女儿出气。
虽是让谢明慎身陷麻烦之中,但也更能让谢明慎觉得谢玖是真的得宠。
与此同时,还可正大光明的查一查谢明慎。
至于能不能查出什么,查出来了要不要对外公布,这主动权便就把握在赵行谨手里了。
想明白这一切,谢玖便知道了,赵行谨想让她做什么。
于是这会子便顺势道,“皇上此举也是为了妾身的父亲着想,待得妾身出宫,同父亲说一声,他定能明白皇上的用心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赵行谨凤眸含笑,“如今天热,朕库房里有一对玉枕,现下用正是清凉合适,你且带去给你父亲吧,且叫他莫要心忧,尽可安眠。”
谢玖颔首,“妾身知道了,在此替父亲谢过皇上。”
说罢这些话,赵行谨转而又想起威远侯府的事来,主动问起。
“吴榷入了刑部大牢,府上定然乱成一锅粥,你还要回去住么?倒不如留在宫里,躲几日清闲。”
“不要。”谢玖柳眉轻挑,“正是看戏的好时候呢,妾身得回去才行。”
说到这儿,凑近赵行谨几分,美眸亮晶晶的,“妾身回去听了有趣儿的,也好讲来让皇上也笑一笑嘛!”
这般俏皮模样,根本不像是已成过婚的,竟还是跳脱少女的样子。
此时一张明媚俏丽的脸凑近过来,清晰的映入眼里,愈发叫人觉得面前女子的容貌当真是无可挑剔的精致。
尤其这挨得近了,从赵行谨的角度看过去,略略垂眸,顺着那光洁的脖颈往下,正好隐隐可见春光,伴随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而来,似要把人的魂儿勾了去。
不曾有半点故意勾引之举,但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展现出来的清纯娇媚,却很是诱人。
赵行谨的眸子不由暗了几分,忽的抬手,抚上了谢玖的脸颊,而后顺着脖颈,缓缓向下,直至停留在了女子的锁骨处。
而随着他的指尖划过,谢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了颤。
分明是暧昧之举,可她却觉得方才自己的脖颈间划过的,是一柄带着凉意的利刃,亦或者说,是尖锐的獠牙,似乎下一刻就能破开她的喉咙,叫鲜血喷溅出来。
可即便是怕的,谢玖依然在心里为自己打气,叫自己镇定下来。
她如今似乎有些摸透赵行谨的性子了,这位是个不喜欢墨守成规,胆小迂腐之人的。
越是不按常理出牌,胆大一些,多给他一些惊喜和刺激,便很能引起他的兴趣。
当然,这一切亦要拿捏住尺度,因为赵行谨同样不喜,触及他权威的人。
所以此刻,谢玖一手轻摁住赵行谨覆在她的锁骨处的手,另一只手撑在榻上,身子便愈发往前探去几分,从侧面的角度,一副欣赏模样,打量着赵行谨。
“皇上的眼睛,当真好看,所谓剑眉星目,当是如此吧。”
谢玖看的是赵行谨的眼睛,而此刻赵行谨眼里的,却是谢玖那盈润的红唇。
饱满诱人如樱桃,莫名让赵行谨想狠狠咬上一口。
随着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来,心里也跟着燃起了一股无名火。
赵行谨眯了眯眸子,深知自己这是被乱了心神了,当即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的躁动来,同时抬手在谢玖的腰臀处轻拍了一下。
“胡闹,朕还要处理政务,你去见见文熙吧。”
第23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
虽是被支开了,但谢玖心情却不错。
离得那样近,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,怎会感觉不到赵行谨的变化呢。
这人一旦能被撩拨起来,就说明是有兴趣的,这便是切入点。
于谢玖而言,把握好了,就是往后开路的利器。
一路暗自琢磨着,很快就到了文熙公主的住处。
长乐宫。
谢玖收敛心神,理了理衣裳,迈步入内。
今日过来,终于见到了文熙公主。
“臣妇见过二殿下。”谢玖行礼。
文熙公主虽才刚满七岁,但仪态却很周全,这会子小大人一样摆摆手。
“夫人免礼,父皇让夫人做本宫的蒙师,那往后本宫就称呼夫人为老师吧。”
“臣妇听殿下的。”谢玖温柔的点点头。
虽是第一次见,她还挺喜欢面前这小姑娘。
鹅蛋脸,皮肤白里透红,一双杏眸圆溜溜的,却不显活泼,反而隐隐透着几分忧容,整体看来乖巧敦厚,一眼就让人觉得是个温和有礼的孩子。
只是略显成熟了些。
想来宫里的孩子,多是如此。
“老师上次指点了许多我写字上的问题,这两日我闲暇时分,照着老师送来的字帖,又练了一些,还请老师过目。”文熙公主声音低低的。
似乎不大自信。
谢玖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,接过稿纸,翻看一遍后,便立即夸赞起来。
“不错,殿下的进步很明显呢,单只握笔这一项就好了许多,手下更稳当了,还有这字的结构,安排的也更均匀合适了,看来臣妇挑选的字帖,对殿下还是颇有帮助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听得这话,文熙公主抬眸看向谢玖,眼里亮亮的,但只一瞬,又黯淡了下去,垂头道,“可母后说,我性格软弱,字也如人,没有气力锋芒,这样是写不好的。”
在谢玖来之前,文熙公主是在皇后那里,同皇后所出的大公主昭庆,还有三公主灵颐,一道读书的。
孩子们下课后少不得要被皇后抽查功课,便也就有了这样的点评。
自然了,皇后的话不无道理,但谢玖更是不忍见一个勤奋的小姑娘这样失落。
便柔声安慰,“殿下切莫妄自菲薄,您也说了,字如其人,这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人,自然也不会有一样的字,可见好坏评判并非是固定的标准,只要公主勤加练习,日后自然能写出属于自己的一笔好字。”
她说完,文熙公主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了她一遍。
末了,微微抿唇,面露纠结。
半晌才低声道,“你似乎和大家口中说的不一样。”
这些时日,文熙公主多多少少听见了些宫里各处对谢玖的评价,以及各种传言,她心里也是忐忑的,不晓得该如何面对父皇安排给她的这位老师。
但今日一见,她竟觉得,自己还挺喜欢谢玖,至少,眼下是这样的。
而听得文熙公主的话,谢玖只浅浅笑了笑,“原本我就是我,也从不活在旁人的口中。”
顿了顿,正色几分,认真的看着文熙公主道。
“殿下,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无论旁人如何说道,殿下也当尽力保持耳目清明,不可受外界干扰,被左右了心神和判断。”
就好比外头皆传赵行谨好女色,连吴榷和谢明慎都信了,可谢玖亲身一试后,才发现一切不过都是赵行谨的伪装。
此时对年幼的文熙公主讲这些道理,谢玖不知道文熙公主能不能听懂,但她却真的是有感而发。
文熙公主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接下来,谢玖也不闲话了,认认真真同文熙公主授课。
教七岁的孩童对她来说还不算什么难题。
文熙公主性子温婉谦顺,倒也乖巧用心的学。
原本谢玖还担心,因为自己的身份,公主排斥于她,这教学之事不好进行,不曾想倒是她多虑了。
也是这时候她才明白,为何赵行谨会让她教引文熙公主,估计是早就了解这个女儿的性格,知道这样安排不会有问题。
亦或是,赵行谨压根儿没觉得她会用心教导公主,纯粹就是寻个由头,好让她入宫方便。
但不管赵行谨是如何想的,谢玖是定了心,要好好教的。
所以这半日的课教下来,让文熙公主以及那位叫沁兰的掌事宫女,对她十分改观。
课程结束,谢玖离开时,还得了公主送的一盒点心。
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但却表达了心意。
谢玖自然收下。
公主们都是只上半日课的,下午还有旁的东西要学,这男子习六艺,姑娘们亦有八雅,琴棋书画、诗酒花茶。
所以谢玖其实入宫半日就能完成任务的。
但她能不能出宫,还得问过赵行谨,就还得往承明殿走一趟。
果然,赵行谨没打算就这么放她出去,留着用了顿午膳呢。
这午膳一用,又到了正热的时候,索性又留下人午睡。
谢玖被拉着躺下的时候,才隐隐察觉到,赵行谨像是故意的。
不过还好这是大白天,谢玖想着,赵行谨再是不守规矩,也不至于就这样放肆,心里才没那么紧张。
果然,赵行谨虽是调戏了她一番,却也没真的做什么。
谢玖总觉得,他更像是在报上午被撩的乱了心神‘仇’。
心中不由暗暗骂人,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主儿!
骂归骂,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,陪睡了半个时辰。
比不午休还累呢。
还好赵行谨没打算下午也接着折腾她,午睡起来,就放人走了。
出了宫,上了自己的马车,谢玖才长呼一口气,瘫软了身子。
晴芳和春容瞧着她累成这样,忙是给收拾了一下,让她在车里能眯上一会儿,歇一歇。
从宫门到威远侯府,马车慢慢走,也就小半个时辰,不过能睡上这一会儿,谢玖也恢复不少。
本还想着,到了地方先回院儿里睡上一觉,补补精神,却没料到,刚一回来,吴清婵就咋咋呼呼的找上了门。
“谢氏!我哥哥都被关进刑部大牢了,你还有心思在这里闲着,我告诉你,你如今还是吴家的人呢,若是我哥哥有个好歹,你也一定会受牵连,你还不快想想办法,救我哥哥出来!”
听到这声音,谢玖登时就觉得头疼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面上也跟着冷了下来,对旁边使了个眼色。
春容瞧着,立即会意,当即快步出了房门,朝外头厉声呵斥。
“都愣着做什么?没见夫人要歇息吗,还不快把喧闹之人轰出去!”
第24章 你为何不肯帮忙!
听得春容这话,刚进院子的吴清婵当即柳眉倒竖。
“大胆贱婢,胆敢这样同我说话,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规矩,这里岂容你放肆!”
“小姐这样闯入长嫂的院子,口中还直呼长嫂姓氏,不尊不敬,难道就是懂规矩了吗?”春容冷眼看着她,“要说放肆,放肆之人也并非奴婢吧。”
吴清婵被怼了一通,又急又气,当即要骂人了。
但春容可不给她机会,扫一眼院儿里丫鬟,厉声道,“还不动手的,是不想在夫人跟前当差了?那倒是正好,今儿送你们跟了大小姐去,省得在这里碍眼!”
这话出口,也是提醒了这些人,眼下侯爷都被入了大狱,还是犯了贪污的重罪,来日定刑,吴清婵才是最跑不掉,要受牵累的那个。
反倒是谢玖,一来娘家有个首辅的爹,当朝一品大员,想保下女儿当不算太难,二来谢玖如今和宫里头那位的事儿,谁不知晓?
端看如今吴清婵虽是叫嚣着,但实际却是来求情的,便可知哪边能得罪,哪边得罪不起。
心里想明白了,便都手上不含糊了。
当即一窝蜂上前,推攘着就把吴清婵还有她的婢女,全都轰了出去。
春容见院儿里清静了,才又开口,“大小姐可想想清楚了,这求人该是个什么态度,昨儿侯爷便是没想清楚,才有了今日牢狱之灾,小姐别错了主意,正好夫人要歇息,小姐想好了再来吧。”
丢下这话,折身进了屋里。
顺手还将门给关上了。
在自家府邸里吃瘪,吴清婵真是要气炸了。
可偏春容那一席话又将她给震慑住了。
吴榷这个兄长不在,她心里是怕极了的,刚才冲过来,全凭一股子恼恨支撑,这会子被三两下挫了锐气,人就怕了。
到底年纪不大,平日也没经什么事,实际上是很好应付的人。
所以此刻屋内的谢玖,根本没把吴清婵放在心上,已经由晴芳服侍着,躺下歇着了。
反正她又不着急,有什么事儿,等她睡足了再说。
一觉醒来,已是黄昏。
晴芳服侍着谢玖起身时,便低声道,“夫人,大小姐在外头等着见您呢。”
“多久了?”谢玖敛了敛眸,语气淡淡。
“约么两炷香的功夫。”晴芳递来擦脸的帕子,“先前叫春容轰出去了,过了一阵儿又来的,这回规矩多了。”
谢玖接过帕子,“既如此,就见见吧。”
晴芳点头,利落的给她收拾衣裳头发。
等谢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就见吴清婵已经有些坐不住了。
一副心焦气躁的样子,时不时往里屋张望。
这会子见到谢玖终于出来了,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刚想直接开口,嘴张了张,又忍住,先欠身行礼,“嫂嫂。”
倒是真的规矩了不少。
“坐吧。”谢玖摆摆手,自己也坐下来,“上茶。”
一旁的春容应声,立即端上两盏茶。
不过吴清婵可没有喝茶的闲心,这会子面露焦急,抿了抿唇,等谢玖喝了一口茶后,便赶紧道。
“嫂嫂,先前是我不懂事,我在这里给嫂嫂赔罪了,还请嫂嫂莫要与我计较。”
“你年纪小,遇事到底急躁些,我自然不怪你。”谢玖放下茶盏,笑了笑。
瞧着真是温和长嫂的模样。
不过吴清婵早已对她厌恶至极,现下的乖巧都是形势所迫,所以自然不会觉得谢玖是真温和,只愈发觉得谢玖虚伪,心里的厌恶又增几分。
可面上不敢表露出来,只立即顺着道。
“嫂嫂大人有大量,我是知道的,今日我失态,皆因哥哥入狱,我一时着急了,如今来找嫂嫂也是想求嫂嫂,救我哥哥一命,这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,百年才能修来一世的姻缘,到底是不一样的情分...”
“你不必与我说这些。”
谢玖有些听不下去。
她被吴榷害的死过一回,再多的情分也都磨灭了,何况她对吴榷本就没什么男女之情,如今两人之间更是只有恨了。
吴清婵噎了一下,心里有些窝火,但又不敢发出来,憋得小脸涨红。
“你哥哥入狱,是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,亲口吩咐刑部的人办的,他犯的更是贪污军饷的重罪,想要救他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谢玖声音平静。
听到这话,吴清婵当即面上闪过一丝不快,但她没有发作,脸上扯出一抹稍显僵硬的笑来。
“我知道这并非易事,但如今我能见到的,可以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,只有嫂嫂了,我也唯有厚着脸皮来求嫂嫂,还请嫂嫂能出手相助。”
谢玖敛下眸子,面上冷淡,“你又不是犯了罪的人,求我何用,你哥哥昨日可是硬气的很,我早已好心提醒过他,可他却不当回事,如今为时已晚,我岂能左右皇上的决定。”
这也不算假话。
谢玖也不想吴榷就这么轻松的死了,死多轻松,她要吴榷活着,生不如死。
但赵行谨若就是要即刻杀了吴榷,谢玖也不可能强求。
吴清婵看着她一脸上位者的淡漠样子,心里的怒意就一点点攀升起来。
咬牙道,“嫂嫂,千错万错我都认下了,若嫂嫂能救人出来,我定也让哥哥向您赔礼道歉。”
她虽然嘴上说的好,但眼里的恨意已然出卖了她。
谢玖看的清楚,也懒得和她再多做无意义的谈话,便只道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可偏就是这一句话,让吴清婵瞬间绷不住了。
“你圣眷正浓,只要你去皇上面前说上一两句好话,皇上一定会放哥哥一马的,对你来说,只是动动嘴的事儿,我都已经来求你了,你为何不肯帮帮我们?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绝情无义之人!”
本来谢玖不想与她多说,是觉得她并未参与吴榷和谢明慎联手做局的事儿,于谢玖而言,也不算仇人。
虽说是有过出言不逊之举,但站在吴清婵的角度,自己的哥哥被戴了绿帽子,冲动之下骂了人,倒也是情有可原。
不过这会子吴清婵一席话说出来,反倒是真的惹起了谢玖心里的火气。
现在外人眼里头,她是赵行谨见不得光的新宠,吴清婵却还让她去赵行谨面前替另一个男人求情。
这个男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。
吴清婵怎么不想想,她这么做,会不会引得赵行谨不悦?
当然了,吴清婵肯定是不会替谢玖想的,她的语气里,意思很明白,我都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你了,你就该立马答应,然后倾尽全力的去帮忙,要是谢玖不肯,那就是十恶不赦。
“动动嘴的事儿?”谢玖眯起眸子,面上一片冷意,“那不如我这会子就领着你入宫去,瞧你这轻巧样子,想必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,也就管用了,何必来求我呢。”
第25章 现在她是执棋人
吴清婵自然是不敢去的。
她算个什么东西啊,敢去皇上跟前儿说话。
一股懊恼涌上心头,吴清婵又后悔了。
怎么就冲动了呢!
又气又悔,还觉得丢脸,面上火辣辣的,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似的。
可她哪儿有办法,只能又厚着脸皮张嘴。
“嫂子我错了,我真的是太着急了,求求你...”
“出去。”
谢玖懒得再多看她一眼。
即便是无仇,她也实在对吴清婵喜欢不起来了,瞧着厌烦。
吴清婵还想说什么,晴芳已经上前来,直接动手把人往外赶了。
如今院儿里的丫鬟们是一心不敢得罪谢玖的,反倒比从前还听话许多,马上赶来帮忙。
三两下就把人推了出去。
“可算是清静了,我还以为她真的想通了呢,却还是这样看不清形势。”晴芳翻了个白眼儿。
春容轻嗤一声,“像是谁都欠她似的,她只需要稍低低头,旁人就都该替她卖命。”
听着两个丫鬟的话,谢玖倒是无所谓的样子,浅浅勾了勾唇。
“好了,不必多与她置气,吴榷此次在劫难逃,势必带累整个吴家,日后这位大小姐的日子,也不会好过。”
这话的确是没毛病。
春容和晴芳听着,心里气儿顺了不少。
但没多久,细心的春容又想到些什么,还是忍不住担忧道,“可是夫人,您如今还是侯府的人呢,会不会也受牵累?万一皇上他失信于您...”
若赵行谨言而无信,将谢玖和吴榷一锅端了,那可怎么办才好?
毕竟眼下谢玖还是吴家妇,并不是赵行谨的嫔妃,见不得光的关系,要是耍起赖来,是不被人承认的。
因为春容并不知晓谢玖与赵行谨之间的全部利益纠缠,所以有此担心也正常。
“好姐姐,当真是数你最细心。”谢玖打趣了春容一句,当然,也是为春容这样替她费心而感动,所以安慰道,“放心吧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见她从容自若,春容便也就不再多问了。
谢玖这才又吩咐,“这里的事情倒不用着急,先给我娘家传个话吧。”
语罢思索片刻,而后招手让晴芳上前来,低语了几句。
随后晴芳便出府往谢家走了一趟。
谢府。
书房内,谢明慎刚听完晴芳的传话,面上显出几分了然之色。
“难怪魏章那厮与我说了些,乱七八糟的话,原是为着他女儿的事,在我身上撒气。”
“那日小姐在宫里遇上魏婕妤,都不曾得罪分毫,魏婕妤却是表现的很不喜小姐,言辞颇是尖锐,后来皇上也说了,魏婕妤曾向宫外娘家传话,让他父亲向皇上进言,不可留小姐在身边侍奉。”晴芳道。
谢明慎眯了眯眸子,眼底稍显晦暗,“这个魏老贼,仗着自己和皇上的君臣情分不同,如今是想着前朝后宫都握在他姓魏的人手里呢,盯着我的首辅之位不说,还想阻拦玖儿入宫,当真是野心不小。”
这话晴芳没接,只做宽慰模样。
“不过老爷也不必太过担心,皇上同小姐说了,让监查院查老爷,只是个过场罢了,不好驳了魏大人的面子,再一个,威远侯府罪证确凿,咱们谢家与侯府终归是姻亲,旁人难免猜测纷纭,倒不如查一查,正好可见大人清白,往后也不留人话柄。”
听得这一番话,谢明慎的面色就越发松缓了些。
点点头,让晴芳回去了。
不过晴芳离开前,在隐蔽处遇见了杨氏身边的人。
瞧着像是偶然遇上,匆匆打了个照面,但若仔细瞧,便能发现晴芳在见过杨氏身边的人后,面上情绪便有了几分变化。
果然,晴芳一回威远侯府,便给谢玖带回来一个新消息。
“老爷想从谢家族中挑一个适龄的姑娘,送进宫去,说是,怕您一人在宫里,独木难支。”
谢玖听罢,便是冷笑,“什么怕我独木难支,不过是怕我一直这么没名没分的,最后被皇上厌弃,他不能再捞好处罢了,送人入宫?估么还打着让我替他疏通的主意吧。”
在谢明慎的眼里,自己这个女儿还真是个纯粹的商品和棋子,时时刻刻都被他琢磨着,如何能榨干所有利益。
还偏要打着为她好的幌子。
真叫人恶心。
晴芳这会子也面露不快,“都叫您说中了,不过夫人那边也告诉奴婢,让您别担心,夫人不会让老爷往宫里送人的。”
“本也不必担心,眼下他被监查院盯着呢,没功夫安排这些。”谢玖淡淡的。
再一个,就算谢明慎想送人入宫,只要有她在一日,就别想送进去。
先前是他这个当亲爹的,不惜用龌龊手段都要逼她入宫,现如今她入宫了,那么谢家的满门荣华就都得捏在她一人手里。
现在,她是执棋人。
刑部大牢。
被关了整整一日的吴榷,这会子正缩在角落里,阴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“来来来,吃饭了!”
狱卒推着一辆小车过来,丢下一碗馊了的米饭还有一碗像泔水的菜。
吴榷瞥了眼,并不挪动身子,只眼底的阴鸷愈发重了。
“都到这儿了还挑呢?”狱卒轻嗤一声,“不吃,好,那这两碗留着,明儿再给您送来!”
说着,将饭菜收走,离开之际,嘴里还不忘了讥讽几句。
“软骨头的东西,装什么装,贪生怕死领兵投降的将军,老子活这么大也就见了一个,还将门世家呢,呸!狗都不如!难怪媳妇儿都跑了,要老子是女人啊,也瞧不上这样没用还心黑的东西!”
声音传入吴榷的耳朵里,犹如一根根钢针扎进了吴榷的心窝子,屈辱又愤恨。
都怪赵行谨,如果不是他要造反起义,自己依然是风光无限的侯门世子,满京城,谁敢与他吴家作对?
当年吴谢两家联姻,强强联手,更是羡煞旁人。
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笑话,谢玖给他戴的绿帽子,满京城谁人不知?
曾经多风光,如今就有多狼狈。
吴榷恨不得自己当年战死在了沙场上,倒还能落下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。
只是世上哪有后悔药,当年他贪生畏死,就该料到,苟活下来,会是什么样的下场;他想卖妻求荣,也该想想事情败露后,会遭到怎样的反噬!
不过像吴榷这种人,自然是不会想到这些的,他如今满心满眼只剩下恨,恨赵行谨,恨谢玖,唯独没想过今日他的下场,完全是自己造成的。
而被他恨着的谢玖,这时候根本不曾把他放在心上。
次日一早,照旧是入宫去了。
第26章 难怪皇上喜欢
今日入宫,谢玖先去了长乐宫。
给文熙公主授课后,才又往承明殿去。
来的时候,赵行谨刚批完折子,正歇息。
杨止安进来传话说谢玖来请安了,便就立刻让人进来了。
“妾身见过皇上。”谢玖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赵行谨面色愉悦,指了指旁边的空位,“昨儿回去,都见着什么新鲜了?”
谢玖乖巧的在旁边坐下,耸了耸肩,“还没见什么热闹呢,先叫小姑子闹了一场。”
她说完,赵行谨想了想,才道,“朕都忘了吴榷还有个妹妹。”
“不如一并丢进刑部去吧,也好叫你清静些。”赵行谨提议。
却被谢玖摇头拒绝了。
“我虽与她不和,可她到底没害过我,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去刑部大牢走一趟,不知要受多少罪。”
她这么说,赵行谨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很是停留了一阵。
似乎是在辨别这番话的真伪。
谢玖心里坦然,也就由着他打量。
赵行谨发现谢玖是真的不打算太为难吴清婵,心里对谢玖的看法又有了些细微的变化。
爱憎分明,有仇必报但却不伤及无辜,是个有底线和准则的。
这样挺好的,没有原则的人,更难驾驭。
“你既然这么说,那不为难她就是了。”赵行谨也是无所谓,转而道,“文熙的功课如何?”
他还是头回问起公主的事,谢玖便顺势将这两日的教学内容简单讲了讲。
说完这些,谢玖面上正色几分,“公主聪慧乖巧,勤奋好学,学东西也很快,但只一点,公主性格过于内敛了些,不大自信,妾身以为,还需皇上时时勉励一二才好,公主年幼,如今生母去了,心里其实是很依恋皇上您的。”
谈起有关文熙公主的事情,谢玖的神情和语气没有一丝做戏之态,认真又诚恳。
赵行谨看在眼里,心中对谢玖有这份认真的态度,又更满意了些。
“好,明日朕抽空去看看她。”
末了又沉声道,“文熙的性子随她母亲,太柔和了些,她年纪又小,难免受人欺负,朕总有顾不周全的时候,你如今常在她身边,朕希望你能多多照顾些她,往后你给她上完课,也能在长乐宫多陪她说说话。”
对于这个女儿,赵行谨还是心疼的。
“妾身知道,皇上放心吧。”谢玖莞尔。
赵行谨略略颔首,而后问起另一桩事。
“你父亲如何了?”
“忧心呢。”提起谢明慎,谢玖眸中透出讥讽,“昨儿妾身让人去传了趟话,想来他已宽心不少。”
至于谢明慎想往宫里塞人的事情,谢玖就按住了没提。
现如今还是没有的事,不必提前张嘴。
赵行谨听罢,面上也扬起几分笑意,“如此便好。”
这话说的模棱两可,谢玖便也没立即去接,而偏巧这时候,庆冬从外头进来,在杨止安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旋即杨止安快步过来,躬身道,“皇上,皇后娘娘来了。”
“嗯?”赵行谨抬眸,“来做什么?”
“娘娘不曾说。”杨止安如实回答,“您看?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瞥了眼谢玖。
谢玖便就主动起身了,“皇上和皇后娘娘有话要说,妾身就告退了。”
确实不大方便,皇后过来,一般都是有事情要商议的,所以赵行谨便点了头。
殿外。
皇后正静静候着。
门被推开,里头出来的是谢玖。
“妾身见过皇后娘娘”谢玖规矩的行礼。
皇后的目光轻轻在她身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她脸上,片刻后才道,“免礼。”
不怪皇后会多看她,今日谢玖穿了身湘妃色的衣裙,妆容也俏丽,配上她粉白的肌肤,显得整个人如春日桃花一般,娇俏可人,哪里是嫁过人的模样。
皇后自然也是样貌美丽的,但她为着衬出自己的身份,打扮的太庄重了些,这样就难免显得有些沉闷老气了,自身的优势也尽数被遮掩了去,便就显得在容貌上逊色了几分。
此刻看着装扮靓丽的谢玖,皇后心中也不由暗道,难怪皇上心动,换了她是男人,这样的姿容,她也喜欢。
与此同时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,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“你就是谢氏吧。”皇后面上带着未达眼底的笑意。
比起庄妃和魏婕妤来,她要含蓄许多。
至少此刻是无可挑剔的,端庄温柔的国母之姿。
谢玖颔首,“入宫以来还不曾去拜见娘娘,是妾身的不是。”
这就是客气话了。
果然皇后也不当真。
只摆了摆手,“无妨,你刚开始给文熙那孩子授课,正是要费心费力磨合的时候,本宫也忙,日后你常要入宫,多的是机会见面。”
“是,多谢娘娘体谅。”谢玖再度欠身,“皇上还在里头等着娘娘呢,妾身就先告退了。”
谁知皇后却没即刻点头放她离开,反倒是伸手在头上摸了摸,取下一支发簪,递到了谢玖面前。
“初次见面,本宫瞧着你甚是喜欢,这支簪子就权当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了,你也莫要嫌弃才好,这也是你替本宫教导二公主,本宫对你的一点心意。”
这话就有意思了。
送见面礼倒是没什么,可一句替她教导二公主,却是点出了她是二公主嫡母的身份。
同时也点明她是赵行谨的正妻,以及谢玖现在的身份,只是文熙公主的蒙师。
这是宣誓主权呢。
再说难听点,是敲打,让谢玖别忘了身份。
并非谢玖恶意揣测,而是皇后所表现出来的温柔实在太浮于表面了,让人看的分明,她的一切举动只是做戏而已。
这说出的话,就更是不能将字面意思当真了。
揣摩出皇后的意思,谢玖接过发簪,便也笑着道,“谢娘娘赏赐,娘娘放心,皇上命妾身教导公主,是对妾身的信任,更是心疼娘娘要照顾三位公主,还要操持宫中庶务,实在辛苦,一则妾身断断不敢辜负皇恩,再一个能帮皇后娘娘分忧,也是妾身的福气,所以妾身一定会尽心尽力的。”
这话将皇后和赵行谨摆到了同一高度,便是谢玖表明自知身份,不会冒犯皇后的意思了。
皇后亦是将这话里的意思听的明白,眼中稍稍显出几分满意之色来。
“难怪皇上肯把文熙交于你教导,果然是个懂事的。”
语罢摆摆手,“好了,你退下吧。”
谢玖顺从的点点头。
而她正要离开时,杨止安忽的从殿内出来,叫住了她。
“夫人留步,还请夫人到偏殿歇息片刻,皇上说,待会儿还有事情要问夫人。”
第27章 不一样
听得这话,旁边皇后的脸色顿时变了变。
虽没有垮下脸来,但眼里却能发现有了些不悦和警惕。
谢玖将皇后的情绪收在眼底,心里就又把赵行谨拉出来骂了一遍。
得,刚才树立起来的无害形象,算是又白费功夫了。
她可是不想得罪皇后的,日后入宫了,这位可是最高领导。
不比其他嫔妃,真论起来,大家到底都是妾,谁得宠谁就硬气,但在皇后面前可不一样,还隔着规矩礼法呢。
赵行谨能轻易给别的嫔妃甩脸子,训斥责罚的,但皇后终归身份不同。
妻就是妻,妾就是妾,谢玖心里清明。
尤其赵行谨虽有好色之名在外,可也从未有冷落中宫的传言,可见他对发妻应当还是敬重的。
可她能怎么办呢,皇后不能得罪,赵行谨更不能得罪。
所以这会子走是走不掉了,只能在皇后面前表现的更温顺恭敬些,让皇后对她少些敌意吧。
不然以后怎么混?
庄妃恨不得把她吃了,魏婕妤指着她的鼻子骂妖妃,这俩一个生了宫里唯一的皇子,一个亲爹是赵行谨的心腹,已经够让人头疼的。
要是再把皇后这个最大的给得罪完了,那可真是要四面楚歌了。
心里念着这些,所以谢玖离开前,还是规规矩矩的向皇后行了个礼,半点没有敷衍。
虽不知皇后心里如何想的,但好歹面上笑了笑。
正殿。
皇后行过礼,便向赵行谨说了个好消息。
“臣妾要恭喜皇上了,今儿上午,太医院来报,说孙宝林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。”
边说,边从身后人手里拿出一本册子来,“臣妾查过了记档,正好对得上时日,特来向皇上道喜。”
听闻嫔妃有孕,赵行谨是高兴的,但见皇后将敬事房的册子拿来了,又是觉得一阵别扭。
“朕不用看了,皇后查过就行,孙宝林如今怎样?胎相可还稳固?”
他问起,皇后便笑着点头。
“皇上放心,太医说孙宝林身体康健,龙胎无虞,就是这孙宝林害喜有点儿厉害,也正是她这半个月吃喝不下,恶心的很,才发现有孕呢。”
说到这,皇后顿了顿,面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来。
“也是臣妾不好,没仔细盯着,孙宝林年初刚入宫,年纪也小,身边也没个有经验的奴才,这才耽搁这么久才发现,也还好她素来乖巧懂事,不曾乱吃什么,如今臣妾已经拨了经验丰富的养身嬷嬷去照顾了,御膳房那边也打点了一番,往后孙宝林的吃食单做,更精细些。”
她这番话前头虽是自责,但后面都圆了回去,赵行谨听罢,自然也只有夸的。
“你平素也忙,难有面面俱到的,如今既然发觉了,孙氏那边有你照顾,朕也是最放心不过。”
皇后面上笑意温婉,“皇上如此信任,臣妾定然不会辜负。”
赵行谨轻拍了拍她的手,柔声道,“辛苦你了。”
说完这桩事,皇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,眉眼间似有犹豫。
看出她的欲言又止,赵行谨便主动问了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。”皇后秀眉微蹙,抿了抿唇,似乎是在斟酌用词,思忖片刻后才道,“今日臣妾收到母后的来信,信里头问了臣妾,关于威远侯夫人谢氏的事儿。”
太后不喜宫中拘谨,今年三月份就搬出去了,如今住在一处叫万春园的皇家园林里头。
她老人家不在宫里头,自然不晓得赵行谨的计划和安排了。
原本太后也不晓得谢玖和赵行谨的事儿,毕竟不好听嘛,下头的人没说,不过这两日吴榷因贪污罪被下狱查办的消息,传入了太后耳中,便也就引出了谢玖的事儿。
与臣子之妻有染,这自然是大忌讳,太后过问也是正常。
不过太后没有直接派人来问他这个儿子,而是先问了皇后,估么是担心赵行谨所言不详不实。
这会子赵行谨听罢了消息,眸子动了动便沉声道,“这事儿你不用管了,朕自会同母后说清楚的,你如今只管照顾好孙宝林的胎,另外操持好一个月后的中秋宫宴,就行了。”
显然这回答不是皇后想听到的。
但皇后的眸光闪了闪,还是没再继续多说,低低应了声是。
原本皇后还想着,这时候过来,估计还正好能与赵行谨一起用顿午膳,不过赵行谨还有事情要与谢玖说,便就将皇后打发走了。
皇后心里有些不快,不过终归是都压在了心里。
待得皇后离开,谢玖才又被叫回了正殿。
“吴家明面儿上的财产都是好抄没的,还有不少暗地里的钱财,你手中可有具体账目?”赵行谨开门见山。
既然是要抄家,那当然要一次抄个干干净净。
谢玖投诚的时候是说了不少,但都是口述,不曾有书面的东西,赵行谨再好的脑子也一时记不全,如今问起也是正常。
“有,这些时候我已经拟出来了,不晓得全不全,但至少也有七八成。”谢玖颔首,而后又笑了笑,“不过想来用钱财换性命,吴榷也是肯的,让他全招了,不是问题。”
和聪明人合作就是省事。
赵行谨面露满意,“你回去了就着人先把已经捋清楚的账本送来吧,剩下的,交给刑部去问就行了。”
他说这话,谢玖却没答应,而是朝着他欠了欠身。
“妾身恳请,皇上能允许妾身亲去刑部大牢,见一见吴榷,妾身保证,一定能将吴家所有钱财一文不剩的,都交到皇上手中。”
面前女子语气诚恳,可赵行谨却不会觉得,谢玖只是想替他做事。
因为他分明的在谢玖的眼中看到了锐利的寒光。
这女人,是想亲自操刀割肉呢。
“好。”赵行谨应声,眼神在谢玖身上扫过,透出几分期待和玩味来。
谢玖也大大方方的迎上他的目光,美眸弯弯,道了句,“谢皇上成全。”
她可不装什么柔善纯良,胆小软弱。
出了宫,先回威远侯府。
去见吴榷自然也不是今天就去。
且叫他在牢里多蹲上几日,磨磨心性,后头才会更精彩不是。
整理好账册,让春容送去宫里,谢玖便叫来留守府里的晴芳,问起今日府中的情况。
“大小姐今儿一早就出门了,四处求助呢,只可惜连让她进门的都没几家,白白跑了一上午,回来就急的哭了一场,这下午刚又出门去了,盯着的人还没回来呢,不晓得又去了哪里。”晴芳禀报道。
谢玖冷笑,“如今吴家是一整个糟烂了,谁沾染谁跟着烂,哪家肯帮忙?”
真不知该说吴清婵天真好,还是说她笨。
上蹿下跳,竟整了些没用的。
正是说着呢,晴芳派去跟着吴清婵的小厮回来了。
“夫人,大小姐去刑部大牢了。”
“哦?”谢玖勾起唇角,“还真是亲兄妹,惦记着她哥哥呢。”
第28章 拉着她一起死!
刑部。
吴清婵能进来一趟真是不容易。
好话说尽,又塞了不少银两才被放行。
这也不稀奇,吴榷是皇上亲口定罪的要犯,基本是没有翻身的可能了。
这种几乎必死无疑的人,狱卒自然是不怕的。
逮着了就会狠狠敲一笔。
反正也不会有人找他们秋后算账。
“哥,哥!”
大狱内,吴清婵忍着难闻的腐败潮湿的阴臭味,快步跑向一间牢房。
隔着牢门看见里头蜷靠在角落的吴榷,便急的又喊起来。
“哥哥,是我啊,你快起来!”
吴榷已经粒米未进两日了,只勉强抿了两口脏水,不至于在大夏天被渴死。
此刻听到熟悉之人的声音,当即睁开眼睛向门口望来,见是吴清婵,便立即起身,踉踉跄跄的快步到了牢门口,双手紧握着门栏,身子几乎是瘫软般靠在门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边问,边看向吴清婵的手,以及她身后的丫鬟,焦急发问。
“你有没有给我带吃食?快拿来,我已经两日不曾吃东西了!”
那馊米饭和泔水一样的配菜,他是一口都吃不下去,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。
可面对他的发问,吴清婵愣了愣,而后便是支支吾吾,“我...我...”
她没有带东西,没带任何东西。
甚至她自己前来大牢看吴榷,还是为着哭诉来的。
从小到大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,吴清婵何曾操过什么心?
“你什么都没带?”吴榷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,但看着吴清婵难堪拘谨的样子,心里还是明白了,顿时就泄了气,“也罢,我反正是快死的人了。”
“哥哥你别这样说,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!”吴清婵赶忙开口。
吴榷反倒更清醒,自嘲般嗤笑一声,“你?你拿什么救我?如今除非是皇上开口,谁能救得了我,你只盼着皇上仁慈,不会降罪于你,否则罪臣家眷,是要充为官奴或官妓的。”
这话显然吓到了吴清婵,一时间,吴清婵的脸色更加难看了,双手紧紧握拳,说不出话来。
倒是吴榷忽然想起了什么,立刻抓住了吴清婵的手,急切道。
“出嫁女,可不受娘家牵连,你和那个周志青不是情投意合吗?你现在去找他,只要他还肯娶你,那就一切从简从快,你与他成了婚,便不是吴家女了,如今皇上虽给我定了罪,但还没定罚,如今你还有机会!”
“哥哥!”吴清婵哭出声来,流着泪摇头,“我不要,我要和哥哥同生共死!”
“说什么傻话!”吴榷打断她,抓住吴清婵的手用力收紧,同时双眸中也迸发出一股狠厉来,“婵儿你看着我,你记住了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,你一定要活下去,这样才有机会替哥哥报仇!”
从小蜜罐里长大的吴清婵,哪里听得进这些话。
只哭的泪人一般。
“哥哥,一定还有转圜余地的,我去求嫂嫂,只要她肯帮忙,就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!”
“我再去求她,我给她跪下磕头!”
吴榷却在听到这话后,眼里的怨毒霎时疯长起来,整个人都显得如厉鬼般狰狞可怖。
“没用的,她不会帮我们的,那个无耻贱妇巴不得我早些死了,她好入宫去,可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愿!”
猛地将脸贴近门栏间的缝隙,目眦欲裂,“杀了她,婵儿,我活不成,她也该随我一道下地狱!”
如此模样吓到了吴清婵,一时间吴清婵连眼泪都止住了。
声音颤颤,“哥...”
“一定要杀了她!”吴榷似乎是疯了,压低着声音,嘶哑着,从喉咙深处吼出这句话来。
此时此刻,杀掉谢玖这个念头,充斥着他的脑海,已经让他因怨恨失去理智了。
而狱卒的声音恰好在此刻响起,将吴榷的理智拉回些许。
“磨磨唧唧的,还说什么呢?不是说看一眼就走么?赶紧的,再晚了连你也一起关进去,老子可是担着风险呢,快点出来!”
“大哥,麻烦您再通融通融,让我们小姐和侯爷多说几句...啊——!”
吴清婵的丫鬟还想再往狱卒手里塞银子,却被狱卒用刀背一把打掉在地上,闪着寒光的刀刃,吓得那小丫鬟一声尖叫。
“有命拿也得有命花,老子可不敢多要了,赶紧的,快滚!”狱卒面露凶光。
无奈,吴清婵只得离去。
吴榷看着她步步走远,也只能紧紧扒着牢门,在后头喊,“记住哥哥的话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!”
“你自求多福吧,还管旁人呢。”狱卒嗤笑。
朝他吐了口痰,收刀回鞘,折身离去。
吴榷眸中顿时迸现出一股浓烈的,伴着屈辱的恨意,紧盯着狱卒的背影,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。
可心中这样的恼恨,但嘴上却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这两日在狱中遭受的磋磨毒打,已经让他学乖了不少。
此刻他已经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态了,只盼着吴清婵能不叫他失望,不管用什么手段代价,吴榷都想要拉着谢玖一块儿下地狱!
只可惜,他实在高看了吴清婵这个妹妹。
当底下的人来报,说吴清婵从刑部大牢出来后,失魂落魄的去了周家,谢玖便猜到了她想做什么。
“咱们要动手坏了这桩事吗?”春容递上一盏茶,低声询问。
谢玖接过茶盏,微微敛眸,“不必,若那个周志青真的肯在这时候迎娶吴清婵,也算是有几分真情在了,我倒还想看看,吴清婵有没有这份好福气。”
闻言,春容笑了笑,不再多问。
而让人没想到,这周志青与吴清婵两人,似乎还真的是十分相爱,次日一早,周家的聘礼和婚书就送到了。
这事情发生在谢玖入宫后,所以吴清婵自己做主,收下了东西,并直接定下明日就成婚,一切从简。
等谢玖回府时,都已经定好了。
原本吴清婵还担忧谢玖会以长嫂的身份,阻拦破坏呢,没想到谢玖根本就没管。
这让吴清婵狠狠松了口气,只是她还没高兴多久呢,却又被另一个消息砸的险些气晕过去。
“大小姐要嫁人,夫人不管,但如今侯爷下狱,府里的所有财产都已经被官府记录在案,等候抄没,所以小姐,这府里的东西是一样都不能带走的,也就是说,您没有嫁妆,小姐收拾的那些个箱笼,都留下吧,否则官府追究起来,怕是还要连累周公子。”晴芳走了一趟,将消息告知。
这可不是吓吴清婵,确实如此。
就最近这两日,府里的一切采买都停了,吴清婵的日常吃喝,都是府里的存货,只是时日短,她还没发现罢了。
不能带嫁妆,吴清婵自然是又气又恼,可她胆子小,又不敢以身犯险,只得含恨放弃了,收拾了几件儿衣裳,带上周家送来的那点子聘礼,便坐上了周家派来的小轿,天蒙蒙亮,便匆匆离开了威远侯府。
静悄悄的,半点没有喜气,更像是逃命。
准确说,就是逃命。
因为她前脚刚走,半个时辰后,刑部抄家的人就到了。
谢玖今日向赵行谨请了一日的假,她有事儿要办呢。
怎么说今日也算是吴清婵大喜的日子,也该同吴榷这个做哥哥的说一声,既然吴清婵抽不开身去,那谢玖这做嫂子的,就替她去报个喜。
正好,府里抄家,闹腾的很,也出去避个清净。
(完结)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